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也倒映出那座越来越近的,充满未知的岛屿。
自由号缓缓驶入帕劳的主港。
码头上,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懒洋洋地靠在缆绳桩上,冲着这艘远道而来的货轮吹着口哨。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补给船很快靠了过来,粗大的输油管和淡水管被接上船。
就在这时。
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码头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白人。
他们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果篮,径直朝着自由号的舷梯走来。
“请问杨正博士,还有来自华夏的各位专家学者,在哪艘船上?”为首的那个金发男人,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向正在甲板上监督补给的大副问道。
大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指向船舱。
“我就是杨正。”
杨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舷梯口。
他身后,站着那十五位神情各异的专家。
“哦!杨博士!”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走上舷梯,热情地伸出手。
“我是M国驻帕劳领事馆的文化参赞我叫史密斯。”
“听闻各位途径此地,特地代表领事馆前来慰问。”
史密斯指了指码头上那辆轿车。
“我们在岛上最好的酒店,为各位准备了一场接风宴。”
“有新鲜的龙虾,顶级的牛排,还有各位家乡的茅台酒。”
“也为大家准备好了国际长途电话,可以让各位和家人报个平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诱惑。
甲板上几个年轻的学者,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杨正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他只是扶了一下眼镜框,镜片后的眸子,平静得宛若深潭。
“多谢参赞先生的美意。”
“我们心领了。”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杨博士,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杨正的身体,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舷梯口,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我们的船,正在进行紧急的机械维修和燃料补给,根据航海安全条例,所有非船员不得离船。”
“这是国际惯例。”
他把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
史密斯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抹职业化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杨博士,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接风宴。”
“更是一次表达我们两国人民友谊的,重要的外交活动。”
“如果各位拒绝,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误会?”
杨正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我想最大的误会,就是参赞先生您,可能找错了对象。”
杨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群人。
“我们是学者,是科学家。”
“我们的工作,是在实验室里,跟数据和公式打交道。”
“至于外交活动……”
杨正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那是外交官先生们的工作。”
“我们这些人,不懂规矩,怕给贵国的宴会添乱,更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影响了两国人民的友谊。”
“所以,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误会。”
杨正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我们还是决定,留在这艘安全的船上。”
“哪里也不去。”
史密斯盯着杨正,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毒蛇般的眼神。
他想不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利用这些学者长期海上航行的疲惫和对陆地的渴望,用美食、美酒和亲情作为诱饵,把他们骗下船。
只要他们踏上帕劳的土地。
自己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意外地消失,或者自愿地留下来。
可现在。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竟然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理由,把所有人都堵在了船上。
“杨博士。”
史密斯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伪装。
“我希望你,不要为你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
“我从不后悔。”
杨正推了推眼镜,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送客。”
两个穿着水手服的船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史密斯两侧,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史密斯深深地看了杨正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烙下一个印记。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了舷梯。
那辆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消失在了码头的尽头。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自由号的汽笛再次响起,船体微微震动,缓缓驶离了这座充满了阳光和杀机的港口。
所有人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站在船头,身形单薄,却坚定得如同一座灯塔的杨正。
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发自肺腑的敬意。
M国,五大楼。
霍布斯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清脆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个价值不菲的骨瓷咖啡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墙上,褐色的液体顺着白色的墙壁,流淌下来,留下难看的痕迹。
“你说什么?!”
霍布斯的咆哮,震得整个楼层都仿佛在颤抖。
“他们……没有下船?”
电话那头,传来史密斯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
“是的。”
“废物!”
霍布斯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输得一败涂地。
七天后。
当自由号的瞭望手,在海天尽头看到那带着红色五角星涂装的舰影时。
有个学者手里的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到……到家了!”
通过船上的广播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整艘货轮,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杨正也走上了甲板。
他看着那几艘正在高速靠近的,威武的华夏驱逐舰。
看着舰艏犁开的白色浪花。
看着猎猎飘扬的,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眶瞬间湿润。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