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岭南温病的高手。
他一辈子研究岭南温病,对湿热疫毒的认识算是非常高的了。
方言看着第一张方子说道:
“刘老用了三仁汤合甘露消毒丹加减,杏仁、白蔻仁、薏苡仁开上、宣中、渗下,茵陈、滑石、黄芩清热利湿,石菖蒲、郁金开窍醒神。这是针对湿热弥漫三焦的正治之法”。
“治疗过后确实好转了,但是后面有复发了。”
说着方言又翻到第二张,这次还是刘老的方子。
也是差不多的方法,治疗后又好转,但是后面又复发了。
因此换到西医那边继续治疗。
然后第三张方子已经换成了别的中医,这次直接就是邓铁涛邓老的方子了。
“咦?他怎么这么开啊?”关幼波看着方子立马惊疑出声。
邓铁涛的方子用药的思路却和刘仕昌截然不同,刘仕昌用的是三仁汤合甘露消毒丹,开上、宣中、渗下,清热利湿,开窍醒神,是温病条辨里治湿温的正治法。
邓铁涛的方子却完全跳出了这个框架。
他用了:黄芪60克,党参30克,白术15克,茯苓15克,炙甘草10克,当归10克,升麻6克,柴胡6克,陈皮6克,桔梗10克,皂角刺10克,炮山甲6克。
没有一味清热药,没有一味利湿药,全是大补气血、托毒排脓的方子。
补中益气汤加减。
“补中益气汤,李东垣的方子,治脾胃气虚、中气下陷的。邓老用它来治这个病……他不是在清热,是在扶正。他认为这个病的根不在湿毒,在正虚。”方言说道。
关幼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扶正没错,但为什么不加清热的药?病邪明明还在,光扶正不清热,邪气不除,热退不了。你看她前面的病程,刘老的方子清热利湿,症状能缓解,但一停药就复发。邓老的方子更离谱,全程没有一味清热药,光靠补气就能把热退下来?这不合理。”
关庆维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二叔,会不会是邓老觉得清热药伤正气,所以先扶正,等正气足了,邪气自己就退了?”
关幼波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说法在理,但临床上行不通。邓老的方子里,黄芪用到了60克,党参30克,白术15克,茯苓15克,全是大补之品。这样的方子用在湿热未清的病人身上,补进去的气血会被湿热邪气劫持,变成‘助纣为虐’,只会让热势更高、病程更长。”
这会儿的吴真英说道:
“但是那个方子喝了过后确实又好转了。”
“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我治疗过后,都会好转,然后复发。”
她这话一出给现场整的一静,关幼波发现自己的逻辑有点跟不上了。
方言这时候才说道:
“没医案,应该是邓老在四诊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关老,我看我们也别光看前面人的治疗方案了,我们一起先做个四诊吧!”
关幼波听到这里才一拍额头:
“对对对,还得自己来!”
刚才光想着分析到底前面的治疗是怎么样才没起作用,现在才想到自己还没给病人瞧过呢。
“我右边您左边?”方言对着关幼波问道。
关幼波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要是早上来就好了,都下午这会儿了,其实可能不太准了。”
方言点点头,但是下午治病的事儿,他也不是没干过,来都来了,总不能说明天早上再来吧?
“先诊断看看嘛,没准有什么新发现。”方言对关幼波说道。
关幼波点头。
然后两人一左一右,让吴真英伸出手让他们诊断。
吴真英依言伸出双手。
方言这会儿注意到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样子。
而且皮肤冰凉,连桡动脉的搏动都显得微弱。
方言三指搭在她右手寸关尺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初取浮而濡,像按在浸水的棉花上,软而无力。
中取滑数,像有无数细小的珠子在滚动。
重按却空豁豁的,尺脉几乎摸不到。
关幼波同时摸着她的左手脉,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约莫六分钟,关幼波先抬起手。
然后方言也抬手,接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方言先开口:
“右手脉濡滑而数,重按无力,寸脉浮,关脉滑,尺脉微。典型的湿热内蕴,中气不足,肾气亏虚。”
“您那边呢?”方言问道。
“左手脉弦细而数,重按亦空。”关幼波接着说道,“弦为肝郁,细为阴虚,数为有热。肝阴不足,虚火上炎。”
“舌头伸出来看看。”方言说道。
吴真英吐出舌头,这下众人都皱起眉头来。
她的舌体胖大,边缘布满了深深的齿痕,像被牙齿咬过一样。
舌质淡红,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
舌苔黄厚而腻,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黄油,舌根部更是黑腻如炭。
舌尖布满了红色的芒刺,舌底的络脉粗黑迂曲,像一条条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