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楼梯处老姚出现了,他背后的勤务兵背着个穿着睡衣的青年,还有一个年轻女性陪同下一起朝着楼下而来。
“那个是老姚家儿子的对象,难得,这时候都不离不弃的。”一旁的另外一个首长对着方言他们感慨道。
这话也不是随便感慨的,方言之前就听过打仗开始就有不少上前线的年轻军人收到过分手信。
前世方言也看过,据说是当年参战老兵群体里最刻骨铭心、也最残酷的集体记忆之一。
这个现象甚至有专门的外号叫:82号信。
因为1979年国内平信邮资刚好是8分钱,82谐音拜拜,事情多了,就成了所有老兵心照不宣的暗号。
多个参战部队的战后回忆和老兵口述都提到,当时未婚战士收到分手信的比例普遍在一半,有的前线连队甚至超过七成。
很多部队在集结出发的火车上,就出现了“集体收信、集体撕信“的场面。
有的战士在临上战场前三天,还收到了谈了三四年的对象寄来的断交信。
这些收到信的战士更容易阵亡。
前线的指战员就是因为这些信,气得脑瓜仁疼。
方言记得一个侦察连老兵口述说:
“我们侦察连上去之前,每个人都收到过至少一封。有个班长,谈了五年的对象,在他要出境执行任务的前一天,信到了。他把信撕了,揣着一颗手榴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这个还不止这会儿,后面两山轮战的时候,更是多得很。
不过那会儿部队里已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了,就是所有寄到阵地的分手信,指导员都会先扣下来,等战士们下了阵地、回到后方休整的时候再给他们。
因为在阵地上,一个战士收到分手信,可能会直接影响他的判断力,甚至会抱着必死的心态去冲锋,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话音刚落,楼梯上的年轻人已经到了楼下。
方言看着勤务兵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扶到沙发上坐下。
他和关幼波都在观察这个年轻人。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袖口和裤腿都挽着,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瘦得像柴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脚——两只脚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药液把纱布染成了黄褐色,散发着一股混合了中药和腐肉的奇特臭味。
“方言同志,这就是病人。”老姚同志指了指自己儿子。
接着病人就对着方言说道:
“您就是方言同志吧?我叫姚钟,二十六岁,侦察连的。”
“从前线下来,先是在昆明住院,后来又转到广州。关节痛、烂脚,查了大半年,什么都查不出来。西医说是免疫系统紊乱,中医说是湿热下注、寒湿痹阻。治来治去,关节痛时好时坏,脚上的真菌怎么也杀不死。现在每天靠止痛药顶着,脚上的伤口换药换了这么久,就是不长新皮。”
姚钟虽然看起来虚弱,但是思路还是很清晰的,而且他说话很快,一听就是急性子,刚介绍完自己就不等方言回答,马上就说了身上的病情,像是做战斗报告似的。
方言点点头说道:
“我是方言,姚钟同志,我先看看您脚上的问题吧。”
姚钟说道:
“行。”
说完他就等着方言施展。
方言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蹲下来,轻轻掀开纱布的一角。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是那种混合了真菌感染和药物刺激的复杂味道。
接着他继续拆开纱布,看到一个变色的脚。
那脚趾之间的皮肤已经溃烂发白,边缘的肉芽组织颜色暗红,没有光泽,像一块块死掉的肉。
脚底的角质层厚得像老树皮,剥开一层,下面还是硬的,颜色发灰发黄。
方言拆开的是左脚,接着他又拆开右脚。
这边更加严重。
右脚的纱布一拆开,一旁的关庆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其他人也皱起眉头来,那整个脚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前脚掌三分之一的皮肤全部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芽组织,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硬痂,痂缝里不断渗着淡黄色的脓液。最吓人的是脚心靠近脚跟的位置,有一个深约半厘米的窦道,洞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硬,用棉签轻轻一碰,就能挤出混着血丝的粘稠脓液。
“这个脚,去年差点截肢。”姚钟声音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冷静地说道:
“昆明那边的医生说,真菌已经侵入骨膜了,再晚一周就要截肢。后来转到广州,那边的中医大夫用家传的秘方给治回来的,虽然保住了脚,但一直没断根。”
“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疼吗?”方言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溃烂边缘。
姚钟说道:
“按的时候不疼,走路的时候疼,钻心疼。阴雨天更疼,整条腿都像泡在冰水里,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方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腿。
皮肤冰凉,肌肉松弛,捏上去没有弹性。
他卷起裤腿,看到膝盖以下的皮肤颜色发暗,像常年不见阳光的地窖里的颜色。
“用纱布裹着是谁的主意?”方言站起身对着姚钟问道。
“那边医生说我这个不能见风,不然感染会加重。”姚钟扯了扯脚上的纱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其实我也觉得裹着难受,一出汗,纱布全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连带着烂肉一起掉,疼得钻心。但他说必须包,不然好不了,我就一直这么裹着。”
方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脚上最后一点纱布也拆了下来,露出整个溃烂的脚掌。
空气里的臭味瞬间浓了几分,姚钟的对象下意识地别过脸,却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方言皱起眉头,心想不对吧?
真菌最喜欢什么?
不就是最喜欢潮湿、密闭、不透气的环境。
这用用厚纱布把脚裹得严严实实,汗液、脓液全闷在里面,温度又高,这不就是给真菌建了个培养箱吗?
肯定是越裹,它长得越旺,越裹,烂得越厉害啊。
对了,刚才姚钟说广州那边医生说不能见风?难道是这个病有什么其他说法?
什么病才不能见风?
他一下想到了中医里的走黄,也就是西医说的败血症。
之前秦开远说过,姚钟之前在昆明引发过败血症和骨髓炎,在昆明差点截肢,然后到广州才治好的。
那么包着也就能说通了。
中医认为,“风为百病之长“,风邪会带着外界的疫毒从伤口侵入体内,引发走黄。
痈、疽、疔疮的急性破溃期,尤其是颜面疔疮(危险三角区的痘痘),古代绝对禁止见风、禁止挤压,一碰就可能死人。
姚钟在广州的老中医接手时,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伤口还在大量流脓,处于急性感染后期,老中医让他包扎避风,是完全正确的,是为了防止再次感染引发败血症。
“有问题吗?”这时候的姚钟已经忍不住问道了。
方言摆摆手:
“广州那位老中医没说错,他让你避风的时候,是你最危险的时候。那时候你刚从败血症里救回来,伤口全是烂肉,一吹风,外面的细菌进去,再引发一次败血症,就真的救不回来了。所以他让你用厚纱布包着,避风避污,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看,现在没有大量的黄稠脓了,流出来的都是清稀的淡黄色液体。这说明急性感染已经过去了,毒已经拔得差不多了。现在的问题不是细菌太多,是你的脚太湿、太冷、气血不通,伤口长不上。”
关幼波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
“南方的老中医治疮疡,都讲究'避风如避箭',那是因为岭南多瘴气,空气潮湿,风里带的杂菌多。急性破溃期一吹风,就容易走黄。但那是'拔毒阶段'的规矩,到了'长肉阶段',就该换成'晾疮长肉'了。”
“皮肤长新皮,需要两个条件:干燥和氧气。”
方言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擦去窦道口的脓液:
“你用厚纱布裹着,汗液、脓液全闷在里面,又湿又热又缺氧,皮肤根本长不出来,反而给真菌提供了最好的生长环境。你越裹,真菌越旺;真菌越旺,伤口越烂;伤口越烂,你越要裹,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那……真的不会再感染吗?”老姚还是有点担心,“之前医生说,一吹风就会得败血症。”
“不会了。”方言摇了摇头,“败血症是急性感染才会得的病。现在你的伤口里已经没有大量的致病菌了,一会儿我给你开汤药,把你的阳气提起来,再把你的气血补上去。你的正气足了,自己就能杀死细菌,根本不用怕那点风了。”
“你看农村里的狗、猫,受伤了从来不用包扎,就舔舔伤口,然后在太阳底下晒着,过几天自己就长好了。为什么?因为太阳一晒,伤口干了,细菌就活不了了。人的皮肤也是一样的,它自己就有愈合的能力,你只要给它一个干燥、透气的环境,它自己就会长好。你把它包起来,反而剥夺了它自己愈合的机会。”
“好!我听你的!从今天开始,不包了!大不了就是再烂一次,总比一辈子当个废人强!”姚钟点点头说道。
这时候他又问道:
“对了,我这还有个关节痛的事儿,一直没找到原因,不知道和这个脚上的事儿有关系吗?”
方言扯掉手套,对着姚钟说道:
“我先把个脉看看。”
说完对着关幼波点了点头,两人还是一左一右,分别坐到了姚钟两边,开始给他诊脉起来。
五分钟后,关幼波收起手对着方言说道:
“我这边脉沉迟无力,尺脉几乎摸不到。”
他顿了顿说道:
“我看这是少阴肾阳虚衰,寒湿直中骨髓啊。”
方言点了点头,收起手。
他这个关节痛和烂脚,根本不是两个病,是同一个根子上长出来的两个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