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略一停顿,有些空茫的视线渐渐凝实:“更令我震惊的是,我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所感受到的欢喜、难过、困惑等等,一应俱在。它们并没有因为我脱离了梦境就全数消去。我开始想,这些梦境,会不会根本就是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因为都是我经历过的,所以我统统都记得?但早先,为什么就,都忘记了呢?”
他的视线中,透出了疑惑,但依旧一一陈述:“但尽管我那样混乱着,对你,还是信任着。”
他闭了闭眼:“我信任你,也开始不自觉地远离齐暄,我知道,他会伤害你.……”
听到这里,牧叶浑身一个激灵,昨夜的梦境再度浮现,他想阻止沈澜继续说下去,但他根本不能作声,但幸好,这个屋子里充满了沈澜的气息,让他不至于窒息。
也许环境真的可以影响人。
当年他刚刚投胎,虽然依旧无法摆脱梦靥,戾气满身,但毕竟不像如今这般难以挣脱,深陷其中。
“因为在梦里,就是他对你下的手。他将你带走,不让我见你,然后,将我锁在了他的身边,折辱我.……”
那个词乍然入耳,就像平地一声惊雷,炸得牧叶整个人都混乱了,再顾不上自己的那些事,恨不得齐暄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百般折磨。被刻意遗忘和压抑的恨意翻滚,直逼得他双眼发红,最后又是一丝鲜血溢出唇角,还未痊愈的经脉再受重创。
这些事情,牧叶根本就不知道。他早早地就被齐暄关到暗牢里去了,消息全被封锁,先是各种刑罚,后来就是那么一群人……直到死去,牧叶都没有再得到沈澜的任何消息,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他,而齐暄,更是恨不得将他生命中的他全数抹去……
可那边的沈澜却没有注意到,他也不能看见,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保不住你……”
沈澜的语气酸涩无力,耗尽了自己的所有,搭上自己的一切,最后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我挨了几年,才知道,原来你早就没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没了的,我甚至连你是什么时候没了的都不知道,只能隐隐有些察觉。你看,我就是那么的没用……”
“后来,我当了太傅,最后,齐暄死了,他的儿子也都斗得个你死我活,子嗣血脉几乎断绝。然后,我就去找你了……”
牧叶伸手擦去唇角的血迹,问:“你怎么找我的?”
他的声音嘶哑,但谁也没有在意。
沈澜似乎陷进了梦境里,回到那些曾让他痛得不能呼吸的记忆里,面前站着的,根本就只是他虚想出来的魂灵。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诡异的满足。
“齐暄那贱人,他将你的所有东西抹除,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留下的东西为你立了一个衣冠墓。放心,我知道你其实不太喜欢京里,我带了你回你的故乡,选了一处隐秘的地方,然后,我在你的墓前举火自焚了.……”
他恨齐暄竟已到了直呼其为贱人的地步。这对于牧叶记忆中那个一直对齐暄敬而远之执礼相待的沈澜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牧叶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看着黑暗中沈澜唇边的笑容,说不出话来。
时人重墓葬,侍死如侍生,讲究尸体完整,否则将堕入无间地狱,难以超生。而那死无全尸更是世人最恶毒的诅咒之一。而他们这些太监更甚,只要有能力,有条件,在临死前都会尽力寻回自己失去的那玩意儿,让人安放在自己的尸体旁边。
他没有想到,沈澜居然会这样做,更别提自焚时的痛苦。
许久之后,牧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沈澜的视线漂移,空空茫茫地落在他的身上,却又很是专注,尽管他看到的只有那么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儿。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要找你啊……”
“你的尸骨下落不明,但我想,既然落在了齐暄手中,那么他定然不会让你好生安葬,既然如此,我好生保存这副皮囊有什么必要?万一你落在了无间地狱,那我又怎么才能找到你?所以我想着,既然这样,那我也尸骨无存好了.……这样,我就能和你去同一个地方了。既然我们在同一个地方,那我就总会找到你的,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沈澜依旧在那里喃喃自语,牧叶站在原地,自觉得心头阵阵疼痛,舌尖泛苦,但又有着丝丝的满足。
“我要找到你,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然后,我们就在一起,无论是无间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总会陪着你,不会放你一个人……”
他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诱惑,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从床边一步一步走下来,来到角落处,走到黑影前方,最后终于伸手,将牧叶整个搂在怀里。
牧叶没有反抗,沈澜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心底某处一直存在的温暖似是受到了支援,快速而坚定地开始扩大自己的领地。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将头靠在沈澜的颈窝,双手搂上沈澜的背,渐渐用力。沈澜毫不在意,也闭上眼睛感受牧叶的存在。
“你看,我果然,找到你了……”
只一会儿的工夫,沈澜只觉得自己的衣领一凉,凉意还在快速地蔓延。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两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在黑夜中紧紧相拥,在对方的气息包围中敞开自己的胸怀,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伤,也让自己得以喘息,像是两只受伤的猛兽在自己的伴侣怀中舔舐着对方身上的伤。
黑夜包容了一切,明日晨起,他们依旧是自己。
“我的事,不能跟你细说。”声音虽然有些哽咽,但格外的清晰。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害怕你会嫌弃我,只是不想你再自伤。
“没关系。”
你愿不愿意跟我细说都没有关系,我总会守在你身边的。只要你愿意,你就能看见我。“那些仇,我会报的。”
我的那些仇怨,也不会就此作罢。但我也定会尽力积累善功,努力做一个善人,不会妄造恶果。
“我知道,你且放手去做吧。但不能是现在。”
你的仇怨,我不会干涉,只要这样,你才能真真正正地卸了心头的重压。但不能是现在。无论你想对谁下手,现在都不是好时机。而我的仇怨,我的因果,我也会背负。
因为,我终归有愧于这万里河山和黎民百姓。
“我知道,但你的事,绝对不能越过我去。”
我知道你背负了什么,但我也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去承担。你也要相信,我已不再是往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欺凌的小太监了。我能够保护自己,能够帮助你。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帮你做到。
“我知道。”声音淡淡,带着一丝纵容,漏出一丝笑意。
你我相伴,不管如何,你总在这里,我又如何能越过你去?
“我一身武艺超凡,你可想学?”
“我可以么?”
这样的东西,他也可以学?牧叶虽然不曾对他明说,但也不曾对他遮遮掩掩。这么几年以来,他看得清楚,牧叶这一身武学不同于武官武将所学,而是别出蹊径,另开一脉,威能更是远胜,可谓是绝学中的绝学。而但凡世间绝技,无不被人私藏,非合乎身份资格者不能传授,正如那些匠师一样。他不想牧叶因着私传他武艺而触怒他的师长。
若触怒了他的师门,不说他自己如何,更怕会牵连牧叶。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当然,你学的不会是我所练的,那不适合你。”
《葵花宝典》沈澜是不能练的,但他当年行走天下,脑中自有不少秘传典籍,若沈澜真的有意,他可以挑出一些相授。武学一道,虽博大精深但也殊途同归,他虽然没有练过,但指点他入门,提醒一二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
既然我可以,那我也练。你能飞檐走壁,我也不能差,反正文章方面费不了我多少工夫。
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角落里只有那么一团黑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棱角,但也紧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