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关山月沉默了一会儿。“第三幕的节奏确实可以再紧一些。仓库那场打斗,从李连杰进入仓库到他和反派第一次交手,中间隔了太多空镜头。”
徐克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但我舍不得剪掉那些空镜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是他出场前最好的铺垫。”
关山月没有反驳。“那就不剪。让空镜头和音乐重叠,提前十五秒让音乐进来。声音先到,画面后到,观众等得久一点,冲击力会更强。”
徐克转过头,看着关山月。“你这个想法,我想了三天都没想出来。”
关山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九龙塘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老徐,你拍了一部好电影。我也剪过不少电影。”
徐克沉默了一会儿。“关导演,你总是能让人安心。”
“我明天开始盯后期。”
“好。”
关山月走出剪辑室,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远了,身后的灯又灭了。像有人在替他数步子,又很像他的心情。
晚上七点半,关山月去了夏梦家。
夏梦住在九龙塘一栋老式洋房里,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色的花朵在暮色中像一团团小火苗。关山月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夏梦本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着,围裙上沾着一小块面粉。
“进来,正好汤好了。”夏梦侧身让他进去,转身走回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关山月在桌边坐下,夏梦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汤是冬瓜薏米排骨汤,冒着热气,清亮见底。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给关山月盛了一碗。
“丽君说她今晚不过来了,让你喝好汤早点回去。”夏梦坐下,拿起汤勺,没有立刻喝。
关山月看了面前半满的碗一眼。“她那边检查都做完了。陈医生说,各方面指标都可以。”
夏梦夹起一块冬瓜,吹了吹。“你现在已经下决心了?……,哎,别光顾着说话,喝汤,这汤都快凉了。”
关山月沉默了。夏梦没有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山月,我不是在催你。我是想跟你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从BJ的胡同到九龙塘,从九龙塘又继续的往前走,你每一步都走得稳。这件事,你也会处理好的。”
关山月端起汤碗,也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杨姨,我想好了。我要这个孩子。但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让陈德森把香江最好的妇产科和呼吸科专家名单列出来了,明天就开始约。接下来半年,我会把工作节奏调整好,尽量少出差。青鸟的事,陈德森和小孟能顶一部分。实在顶不住的,我远程处理。丽君那边,我会安排好。”
夏梦放下汤碗。“你早就想好了,为什么今天才说?”
关山月看着她。“因为我需要亲自跟你说。不是电话里,不是让人转达。”
夏梦低下头,目光落在汤碗里那几片冬瓜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山月,我没看错人。”
关山月没有接话。
吃完饭,关山月帮夏梦收拾了碗筷。夏梦把他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红色花朵已经融入了夜色。
“山月,明天开始忙,别忘了吃饭。”
“忘不了。”
关山月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翻过一本旧书的最后一页。
关山月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家居的T恤,坐到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本绿色硬壳笔记本照得清清楚楚。他翻开一页,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那些被来回涂改的线条和批注,像在找一条从眼下的步骤通到结果的路。他看了很久,都没有动笔。
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邓丽君。
“你到家了?”
“刚到。”
“夏梦阿姨给我打电话了。”邓丽君顿了顿,“她说你今晚喝了两碗汤。”
“她做的汤好喝。”
邓丽君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山月,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先去养和医院拿你的检查报告。然后,上午去公司,下午看《黑侠》的剪辑。”
“你一个人去?”
“你想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跟你一起去。但是又有点儿担心……。”
关山月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不用多想,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紧张和重视,是两回事。陈医生昨天不是说了吗?把每一步都走到位,后面的事才能稳。你明天如果愿意去,我接你。”
邓丽君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算啦,还是你自己去吧。先不说了,山月,你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