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终于有了几分冷意,但《天若有情》的热度却丝毫未减。上映已逾五周,票房累积突破两千一百万,对于一部没有特效、没有枪战、没有成龙或周润发领衔主演的爱情片而言,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数字。铜锣湾嘉禾影城的门口那幅深蓝色海报已经连续挂了三周没有换下来,人来人往的街头,总有人驻足抬头看几秒。
吴倩莲在那幅海报下面被人拦住过三次。第一次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问她能不能在课本扉页上签名。第二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他和老婆看了两遍,散场之后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久。第三次是一个从湾湾来香江旅游的女孩,认出她之后,红着眼眶说了一句:“Jojo让我觉得,湾北没那么远了。”
她在一间茶餐厅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奶茶。她低头翻看手里的剧本——陈木胜给她递了一个新本子,是关于一个从湾北来香江闯荡的年轻女孩的故事,主角的设定几乎就是她自己的投影。
陈木胜说这个本子不是关山月写的,是他自己攒的,想让她看看,合适的话就试着拍。她还没有决定,握着那叠纸,恍惚间感觉那叠纸的边角有点扎手,像是还没打磨过的半成品。
拷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关山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陈木胜那个新剧本看了吗?”
吴倩莲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找了个电话回了过去。
在电话接通的时候,她说道:“关导演,陈木胜导演给我的剧本刚看完第一遍。”
关山月在电话的另一头问:“觉得怎么样?”吴倩莲握着电话听筒,想了片刻,说:“像在看自己走路。不是回头看,是往下看。”
“嗯,如果觉得不错,我建议你可以接下来。“
”谢谢你,关导演,我会考虑。”
电话挂断后,吴倩莲重新回到了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奶茶喝了一口。她知道自己在被看见了,在香江,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属于自己的路。
同一天下午,陈木胜在青鸟剪辑室里看《天若有情》的一段幕后花絮。画面是刘德华在拍那场摩托车戏之前检查头盔松紧的镜头,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了,侧着头,手指沿着头盔边缘慢慢按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不会在半路上松开。陈木胜把这段看了两遍,然后抬头问坐在旁边的关山月:“关导演,您觉得我下一部该拍什么?继续拍爱情片,还是换一条路?”
关山月站在剪辑台旁边,目光落在那段定格的画面上:“你拍爱情片拍出了自己的节奏。但如果一直拍爱情片,观众会把你定在那个位置上。你不想被定住,就换一条路。”
陈木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想拍一部关于香江的片子呢?不是讲爱情,是讲这个地方本身。”
“那就拍。先想清楚你要拍的是哪一个香江,是旺角、庙街、还是皇后大道。这个城市太大,你不可能一次拍完。找到一小块地方,拍出它的呼吸声,就够了。”
陈木胜听完,关掉监视器,把座椅推回原位:“我新写的那个剧本,也已经让你看了。如果您觉得可以,我想下一部电影就拍它了,还找吴倩莲合作。”
关山月笑了笑说:“我觉得可以。青鸟可以投。你可以大胆的去拍自己想拍的电影,用自己想用的演员。现在的你值得信任。”
《黑侠》的预告片首次在电视上播放。六十秒的剪辑,黑色调贯穿始终,李连杰戴着面具在雨夜中穿行,苏菲·玛索在狭窄的巷道里奔跑,画面快速切换,但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预告片的最后一句台词是黑侠说的一句话,声音经过处理,低而哑:“有些人不需要名字。”
预告片播出之后的第二天,院线那边传来消息:全香江三十家影院同时上调了排片比例。陈德森看到数据之后,拨通关山月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稳了。”关山月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反驳。
隔天下午,关山月接到苏菲从洛杉矶打来的越洋电话。她的声音在跨洋线路的电流声中显得比平时更远一些:“山月,我看了《黑侠》的预告片。你把我剪得太厉害了,那些动作镜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得那么好。”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握着电话,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变长的午后光线。“你本来就做得好,不是我剪得好。”
苏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像在考虑要不要把那句已经想好的话说出口。“我在洛杉矶这边收到了几个新的剧本,有一部是欧洲合拍片,导演是意大利人,需要在欧洲和亚洲取景。他们想找一个亚洲制片方,你觉得青鸟可以接吗?”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青鸟现在同时运行着黑侠发行、天若有情后续、青鸟唱片初建、王非和吴倩莲的后续项目安排、合资公司的审批以及实业渠道的整合,盘子已经铺得很大了。但他还是很快作出了决定:“让他们先把剧本发过来。我看了之后再决定。”
“好。那你看了之后告诉我。”
“你那边拍完《迷雾之城》之后,档期能空出来吗?”
苏菲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扇自己等了很久终于被轻轻推开的门。“能。我拍完之后,想休息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我回来,我就回来。”
关山月没有说“需要你”,但他也没有否认。电话那头沉默了。苏菲没有追问,她没有再说话,但她也没有挂断。
一月底,王非在青鸟唱片完成了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原创录音。《窗台》——关山月写给她的一首歌,词曲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在录音室里坐了一整夜,用铅笔在稿纸上修了六遍,天亮时把最终稿放在了王非的谱架上,旁边没有留字条。
王非第一次试唱的时候,林敏坐在控制室里听完了整首,没有喊停,没有说“再来一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拍子。等她唱完最后一个字,林敏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你找到那个位置了。”
王非站在话筒前,摘下耳机,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控制室,而是靠着录音室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