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尹就算了,”朱陈懒洋洋地说道:“他那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不敢来这种场合。请王推官吧,这人有点意思,几次想来,最后又临阵退缩。所谓有色心没色胆,脑子里还存着点迂腐气。”
鲁大世点点头,又介绍起了青楼的收支状况。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压得屋脊上的小兽都矮了几分。院子里老仆正在扫雪,竹扫帚刷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屋里炭盆偶尔的“噼啪”声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朱陈打了个呵欠,道:“行了,私盐那边的事完了没有?”
苗人凤、胡四儿、鲁大世一齐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朱,名朱满仓,开过年来将满三十岁。
身体不瘦不胖,但很匀称,穿一件灰布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看着像个码头力工。但他现在是朱陈手底下管着私盐贩卖的人之一,地位十分崇高。
此刻被大哥点名,朱满仓慢慢站了起来,道:“御史入松江后,风声鹤唳,厉家兄弟开始往平江路卖盐。这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让两兄弟尝到了甜头,已经打算正式进入平江路,和我们以及盐商一起抢食。
眼见着快过年了,无锡州莫天祐却没多买盐,还是一月三万斤。我怀疑他另外找人拿盐了,每个月至少八千斤以上,否则腊月、正月里会无盐可卖。
常州路有淮人贩盐过江,巡检司只装模作样缉捕,并不动真格的,已经影响我们赚钱了。
张三牛说,完全可以往江阴州供盐,他已经在当地找着人了,名赵彦珪,宋室之后。
太平路……”
朱陈听着听着便坐直了身子。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一阵细密的“哔啵”声,像有人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放鞭炮。
朱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敢催他。
片刻之后,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巡检司不敢动,就使钱让镇军动弹一下。常州路何等富庶,断断不能为他人所有。若镇军那些废物也不行,我们就亲自带人上,还不信了,哪个淮地贼子有三头六臂。”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让厉氏兄弟赶紧滚回松江,否则我要对他不客气,他以后也别想从下砂、青村等场拿盐。无锡莫天祐——”
朱陈仔细回忆了下,终于记起了那个绰号“老虎”的亡命徒。
“派人去一趟无锡。”他吩咐道:“弄清楚莫天祐到底在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往江阴州卖盐之事,唔——”
说到这里,朱陈暂时顿住了。
他想起了最近帮南台御史查探红抹额的事情。老实说,他原本没太上心,甚至都没安排个专人统筹管理这件事,不过随着台州蔡乱头作乱,事情一下子变得大条了起来。
南台御史明显有退缩之意,中丞韩元善进退两难,这才让他对这件事关注了起来。
而在关注过程中,他注意到了江阴州急剧变化的私盐市场格局,看到了旭日初升般的曹洛曹义士。再给他两年时间,他就能把江阴私盐市场整治得铁桶一般,然后尝试向周边扩展,把他朱某人视作敌人。
“明日派人去一趟江阴,找到那个曹洛,问问他愿不愿意从我这拿盐。”朱陈突然说道:“若愿意,一斤给他留个两三百文的利。若不愿意——”
朱陈又打了个哈欠,道:“等过完年,便给他一个好看。”
“大哥英明。”几人齐声说道。
曹洛刚刚崛起,在江阴州都没站稳脚跟,正是施压收编的好机会,朱大哥拿捏得实在太准了。
“行啦,都腊日了。再过几天就封账,等着过年吧。大伙都累了,好生歇息个把月。”朱陈摆了摆手,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实在太冷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慢悠悠地往下坠,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
就在这寒风大雪之中,邵树义一群人搭乘船只,满载货物,于秦淮河畔登岸。
天寒地冻,雪花在劲风裹挟之下,直往脖领子里钻。
众人的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脸上也隐有裂开的血口。
“别傻站着了,走!”邵树义一声招呼,带着众人钻进了某个小巷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