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时候,马驮沙又来了批新客人。
时近傍晚,吴孟刚杀完最后一头猪,累得够呛。
明天就三月初一,接下来半个月禁止杀生,买卖是做不成了——其实在马驮沙这闭塞的小地方,继续杀生屁事没有,只不过吴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觉赚够了,想歇半个月。
不过他要回家了,参加大姐的婚礼。
仔细洗沐一番,又换了身新衣服后,背上行囊,在小伙伴邓青槐的护送下,抵达了码头。
昆乙号漕船静静停泊着,男女老少们忙来忙去,把一批批货物卸下来。
“你先回去吧,别忘了把钱收了。”吴孟转过身来,看着邓青槐,道:“我最迟三月十五就回来了,兴许早几天。”
“好。”邓青槐一边回话,一边看着码头上停靠着的十余艘小船。
船上盖着篷布,偶尔露出一角,便可看到摞得高高的麻袋——这装的不是粮食就是盐,考虑到运粮来的多是黄田商社的钻风海鳅,那就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小船上装的是什么了。
每艘船船头、船尾各站着一人,手持器械,目光十分警惕。
一身着青衫的中年人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跳上了岸,四下打量着。
没过多久,一辆牛车驶了过来,车夫行了一礼,请此人上车。
随从们之间立刻爆发了争吵,声音很大,几乎要传到吴、邓二人这边来。
不过中年人倒是有决断的,伸手止住了下面人的争吵,然后只带两名随从,坐上了牛车。
牛车沿着乡间土路,慢悠悠地走着,直到华灯初上时分,才终于抵达了崇圣寺,停在后院。
“王员外。”邵树义亲自将其迎入一间偏厢房内。
两名随从被阻挡于外,面色不豫。
但院内站着整整十余名跨刀持弓之人,身上还穿戴着黄灰色的皮甲,让他们有些忌惮。
这两人都是泰州人,王白最信任的两位心腹。
身着白袍者名李华甫,怀里抱着一把剑,年少时从文,后来习武,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乃乡中有名的游侠。
另一位穿着灰布衣裳的名张四,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擅使刀斧。
祖上开面店的,传到他手里时也开过几年,故得了个诨号“面张四”。
他俩对眼前这些人很忌惮,但并没有太过惊讶。
王员外亦在秣马厉兵,等待天时,对手下儿郎的操练却不比谁少了。一旦机会出现,便成席卷之势。
眼前这个邵树义固然也不差,可他太没志气了,小心翼翼地跟个妇人似的,须让人瞧不起。王大哥不但在地方上威风凛凛,便是泰州、高邮等地的官吏,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去了州衙、府衙,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谁敢对他不敬?
若让他们选,还是王大哥更豪迈,更有英雄气,更对胃口。
两位手下在外头嘀咕,王白却在禅房内与邵树义言笑晏晏。
“前番邵舍约我一同袭杀朱陈,结果不声不响一个人做了。”王白感慨道:“我是一点忙没帮上,实在惭愧。今日来此,只问一句,先前所议之事,还作数否?”
听到“邵舍”二字,邵树义微微一笑,道:“员外如此英雄,正欲结交,怎会往外推呢?常州一路,户口不下百万,我欲将盐卖往彼处,恐需员外相助。”
“常州盐路,本属何人?”王白问道。
“宋、陆、王三家,王氏最强,宋氏次之,陆氏最弱,晋陵、武进二县私盐皆经此三家之手。”邵树义说道:“其中宋氏与常州万户府副万户宋志中有些关联,似其远亲。”
“宜兴、无锡二州呢?”
“无锡州已有人进取。”邵树义说道:“宜兴州我亦遣人前去接洽。”
“那就只能在常州城卖喽?”王白问道。
“晋陵、武进二县乃常州路精华,够了啊,王员外。”邵树义笑道。
王白低头盘算了下,便一拍桌子,道:“确实够了!”
说罢,两眼看着邵树义,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若想把淮盐卖进常州,不出点力,心实难安。什么时候动手?”
“员外是爽利人。”邵树义赞道:“无需猝然发难。王氏乃朱陈心腹,牵连甚多,怎么都没法摘干净,故在官府上门问话之后,已然愤而作乱,自取灭亡。宋、陆两家还在观望,似可与其商量一番,再做计较。”
王白一听,按捺住性子,又仔细看了邵树义一眼。这人如此有信心,想必有弄来盐的渠道,却不知是哪里了,应该是两浙运司吧。
“常州路之外,可还有需要动手之处?”王白又问道。
“常熟州张三牛,亦朱陈心腹,此人断不可留。员外若有暇,可等待时机,与我一同出手,剪灭此獠。”邵树义说道:“得手之后,售往常熟州之盐,只从员外这里拿,说话算话。”
王白闻言,心神一动,随后又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