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户逃亡日众——”
“别跟我扯这个。”邵树义摆了摆手,道:“盐户逃亡的原因固然不可忽视,但少掉的这一亿多斤盐,全是因为这个吗?未必吧。”
陈守正不说话了。
运司、盐场有多黑,水有多深,懂的都懂。
比如某年水灾,导致盐场减产,有司上报,请减免额盐三万引,中书批准。问题是——
这一年真的爆发水灾了吗?
或者爆发了,但波及到盐场了吗?
朝廷批准减免的三万引额盐,对盐场盐户们而言,真的减免了吗?
大都天子居于深宫,他能知道的,都是下面官员报给他的。
同样的,盐场亭民所知道的,同样是盐场司令、司丞、管勾、典史们宣布下来的,他们说没减免,那就没减免,接着给我煎盐就是了,别问东问西。
所以,邵树义问这话,陈守正无言以对,只能看了眼对方,低声问道:“好汉要多少?”
邵树义伸出一只手。
“五十万斤?”陈守正心下一松,这个数字在他能做决定的范围内。
不料邵树义手一翻,道:“一百万斤。”
陈守正大吃一惊,苦笑道:“壮士好大的胃口,扬州稍大一点的盐商,每年也就到批验所支盐三五千引(120-200万斤),你一口气就要两千五百引,抵得上一个大盐商了。”
“盐商和我,孰轻孰重?”邵树义认真问道:“贵县三个盐场,每年又产多少盐?匀不出来这百万斤吗?盐商一引给价二锭,我亦给两锭,须不少了分毫。”
陈守正哑口无言。
两淮运司一引盐卖两锭钞是没错,但那是给朝廷的,哪个盐商真只花两锭钞就能拿下?
“损耗做不了那么大的……”陈守正苦笑道,一百万斤,已经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
“大哥,你和他们废什么话?狗官不给,我们自取就是了。”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我今日就带人上岸,去板浦场、临洪场取盐。”
“哎,好汉,使不得,使不得啊。”陈守正连忙说道。
“你们不送过来,又不让我等自取,是何道理?”高大枪呵斥道:“买一百万斤盐,你推三阻四说没有,真抢走一百万斤,你又不乐意了。”
“一百万斤就是两千五百引,真买的话要花五千锭呢,不少钱。”梁泰说道:“真不如去抢,武大哥请三思。”
“上岸抢吧,顺便杀几个狗官。”李辅面无表情地说道。
“抢吧!我愿为先锋。”卞元亨抱拳道。
邵树义沉默不语。
陈守正观其行止,发现这个“武大哥”真有几分意动,立刻说道:“好汉切莫动手,容我回去通禀一番,再做计较,如何?”
邵树义依然沉默。
就在陈守正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今是三月廿五,廿七辰时正之前,我要见到回信,若没有,便杀将过去,把板浦、临洪二场抢了,顺便破了州府县衙,替天行道。”
陈守正闻言,菊花一紧,寒毛直竖。
片刻之后,他拱了拱手,道:“我这便回去通禀,后日清晨一定来。”
邵树义摆了摆手,让人送他离开。
待陈守正身影远去之后,石屋内众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抢板浦、临洪二场,没想到狗官自己怕了,悄悄派人过来讲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哄笑的同时,心气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
原来,我们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啊。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他很清楚,抢来抢去真不是长久之计,与盐场官吏合作,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勿要掉以轻心。”他看了眼众人,道:“加强戒备,不得有误。”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