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信件被送到岸上后,由轮番坐镇此地的昆山州官员取得,并立即送往州衙。
港内涌入了数十艘船,看型制多为鹤哨船,各载十余人,往来不休,嚣张不已。
方国珍站在一艘通番大海船的前甲板上,静静观察着闻名天下的六国码头。
老实说,他有点失望。
不是刘家港不富裕,而是这个港口本身条件很是一般。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港口太开阔,无遮无挡,既没有海岬延伸出去阻遏海水,成为天然的防波堤,也没有高一点的山俯瞰整个码头,控扼全局。
当然,以上都是从军事战争的角度考虑的。
看完了港口,方国珍的目光又移到了岸上。
长长的江堤横贯东西,堤内货栈密密麻麻,屋舍比台州城内最繁华的街巷还要多上不少,而这只是一条街罢了。
更远处,整个港区被纵横交错的街巷分割成许多片,邸店、酒楼、茶肆、戏台、仓库乃至民户,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刘家港啊,四方富商汇聚之所,确实不是温台等地可比的,就连市舶司本体所在的庆元港都大大不如,而刘家港不过是庆元市舶司下面的一个分司所在地罢了。
目光逡巡之间,方国珍还看到了好几面旗幡。
最东面的写着“广平千户所”,向西依次是“大名千户所”以及济南新军、河间旧军,总计四个千户所,分片布防,人数么——暂时看不出来。
最西边的是水寨。
寨内泊位上只停留着两三艘小渔船,此刻空无一人。
寨前空空荡荡,偶尔有人张望一番,很快又消失了。
寨内似乎有人,但看不出来有多少,也没有打旗幡,让人很是诧异——其他街区都有人驻守,偏偏水寨空着?不合常理啊。
不过,在面对一些大聪明提出的抢先占领水寨,以为进退之基的建议时,他没有反对,目光扫了一圈后,落在海寇头目刘荣身上,笑道:“海猴子,一路走来,就你收获最少,今既主动请命,便遂你心愿了,可别说我不照顾你啊。”
刘荣闻讯大喜,道:“三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一个上岸,后面好处多得很。刘家港这么富,简直不敢想象这把能捞多少。
跟在他身边的几名部下亦喜气洋洋,七嘴八舌道:“三郎,你总算公道一回了。”
“方三郎,我之前错怪你了,回来后定送你一份大礼。”
“直娘贼,别再约束这约束那了。海上男儿,哪来那么多事,烦也烦死。”
“快走吧,让人反应过来,增派援兵就麻烦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簇拥着刘荣就想出发。
刘荣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嘻嘻哈哈地走了回来,做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道:“元帅,刘荣得令。”
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去。
不一会儿,几人搭乘小船回到了自己的座船上。
那是一艘长十丈的刀鱼战船,应该是五虎门之战缴获的战利品了,载有足足上百人,此刻全都站在甲板上,兴奋又好奇地看向水寨。
他们之中,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人满面沧桑,有人稚气未脱,有的残忍狡猾,有的老实木讷,总之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
船头、船尾还各有二十名汉子,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命令。
他们全是被俘虏的官兵,主要任务是操作刀鱼战船上的床弩——一台弩至少要十几个人操作,过程十分繁琐。
刘荣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某位瘦猴样的水手就麻利地爬了一大截桅杆,向后方挥舞旗帜。
片刻之后,隶属于刘荣的几艘船依次开动,往水寨方向而去。
方国珍脸上的笑容早已淡去。
此刻的他,倒背着手,站在船舷一侧,静静看着即将爆发的战斗。
刘荣所部出发后,方才又有温州鱼户首领黄万、黄冲二人请求出击,方国珍驳回了黄万所请,令黄冲率部出击,跟在“海猴子”刘荣身后,以为第二波攻势。
黄冲临走前,还嘲笑了族兄弟黄万几句,似乎在嘲讽对方太胆小,私下里送了几百匹绢给方三郎——凭本事抢来的东西,给方三郎作甚,反正他没主动索要,就当不知道了。
黄万此刻有些恼火,站在方国珍身边时,一直拉着张脸。
方国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些事情,黄万终究会明白的,并不急于现在就给他解释。
刘荣、黄冲二人,自由散漫惯了,屡次不听军令,桀骜无比。可能不是桀骜之人中最过分的,但绝对是最蠢的,这次就让他们上岸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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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通登上江堤,仔细观察着。
停泊在附近的船只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粗粗一数,可能有二百多艘,大小皆有。
人数怕不是有六七千?宋通暗暗猜测着。
贼人阵中某些高大的战船最为引人注目。无需多说,这些原本都是官军水师的船只,而今尽为贼人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