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魏大用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刘九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咬牙前冲,挥刀砍向把后背亮给他的贼人。
大部队继续墙列而进。
他们踩着满地的尸体、器械,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嗡嗡运转着,慢慢收割着跑得最慢的一批贼人的性命。
收割完这一批后,稍稍加快点脚步,成列逐奔,继续收割下一批跑得最慢的贼人。
“扑通!扑通!”慌不择路之下,跳江而逃的敌兵不知凡几。
正试图登岸的第二波敌军见了,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们看看如同下饺子般落水的己方袍泽,再看看那些身披铁铠、长枪大盾的“官兵”,最后看看自己手里的短兵,皆面有惧色。
水上战斗,本来就以短兵为主、长兵为辅,更不可能披铁铠,此时上岸,怕不是以卵击石。
带队的黄冲也冷静了下来。
手下一帮苦哈哈的渔民,连弓都没几把,会射箭的寥寥无几,如果官兵一触即溃便罢,可眼前这些人实在凶悍,估计不可力敌。
这他妈哪来的?莫不是传说中的阿速军?
刀鱼船慢慢停了下来,在江涛中轻轻摇曳着。
周围一些小船自发靠了过去,救助落水的刘荣部士卒。
追击的铁铠武士站在江堤上,从腰间抽出上了弦的步弓,照着江水中浮沉的身影,挨个点名,就像往常练过许多次的射草人一样。
黄冲部的救援工作被迫中断。
小船上的渔民、盐户们纷纷举起藤牌、木盾,死命遮护,调头向后。
战斗慢慢停止了。
远处的大海船上,方国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左右。
一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直视。
还有些人气哼哼地看着他们,嘴里嘟囔道:“叫啊,怎么不叫了?当时就数你们叫得最欢,方大哥不想来,非要来,现在怎么不叫了?”
“就是。张二郎,你当时不是夸下海口,说一战歼灭刘家港水师,上岸快活的么?来来来,我给你准备船,你带人上去,再冲一次。”
“陈黑鱼,你不是说若打不下刘家港,从今往后都听方大哥的,再无二话么?现在还没打完,只死了一个刘荣而已,你接着上,快点。”
被点名的人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方国珍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之后,他伸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喊来了弟弟方国瑛,道:“四弟,你带人迎一下。方才我看到有数十人操舟逃了回来,你去把他们收拢了,然后带他们回昌国州。”
“昌国州?”方国瑛惊讶道。
方国珍点了点头,道:“海猴子还有些人在昌国州,多为死去将士的亲朋故旧,你从库中支一些绢帛,作为抚恤发放下去,好生安抚。”
“哦,好。”方国瑛点了点头,见兄长没别的吩咐了,便执行命令去了。
方国珍又将目光扫向众人,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争的?死的是自家兄弟,是让你们如此嘲笑的?真是荒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正在打扫战场的黄甲军士卒,道:“现在都知道了吧?官军水师固然没了,然陆师还在。敌披重铠、执大盾、擎长枪,墙列而进之下,你们挡得住吗?”
说话间,目光一一逼视过去,每个人都低下头去,沉默无语。
“既然挡不住,那就好好练。”方国珍说道:“陆战之法,国朝有制,曰万户、千户、百户、镇抚,各有职差,号令严明。像你们这样,以本乡本宗兵丁聚作一团,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遇到没甚本事的官军或许能打赢,可遇到强一点的,便是今日之下场。你们说说,要不要改?”
“三弟,这不明摆着的么?”方国璋一拍大腿,道:“往日不知道,而今吃了教训,再不改可就傻了。其实不光陆战之法要改,水战也得改。五虎门之战,官军被截作数段,自己先乱了,若不乱,还有得打,我看也得改。而今咱们也有几百条船、上万人了,不如编作一个万户府,三弟自领万户,其下再设副万户、镇抚、千户、百户等职,各有分差,人人有官做,岂不美哉?”
方国珍听了,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叹道:“当日许多好汉是慕我名气而来,是看得起我,相约同生死、共富贵,份属平等,我怎可擅夺他人之兵?不妥,不妥。”
“三弟,朝廷可还没招安呢?还得要追剿咱们,若不好好整饬一下,还得吃败仗。”方国璋急道:“弟怎可有此妇人之仁?这是要害了大家的啊。”
“而今还在打仗呢,便是要改,也不能现在,总得班师之后再说,不然岂不是给官兵可乘之机?”方国珍说道。
“那就班师后改。”方国璋道:“但一定要改,不能拖了。”
方国珍闻言,面现犹豫,叹道:“总得大伙同意才行。不过——”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道:“而今人虽多,却比以前更杂乱了,劫掠也不是长久之计。也罢,先把大伙聚起来,议一议当下之局,不能一直这么稀里糊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