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宁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没有接话。
费元珍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了,用力拍了拍桌子,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只听她说道:“行吧,你待会若见到他,就跟他说我费元珍不想嫁给他。他若真还有点良心,赶紧去找我爹说清楚。别一天到晚在外面招蜂引蝶,还到处嚷嚷要娶这个娶那个,惹得满城风雨。”
郑宁认真地点了点头。
费元珍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你怎么……算了,你一贯脸皮薄,若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吧。我自己和他说清楚,爹爹最近一直唉声叹气,也不招各郡士子过来饮宴了。我看他那模样,好像在想办法说服自己,我怕了。”
“你爹和你提过这事吗?”郑宁问道。
“隐晦地提过。”
“你怎么说?”
费元珍不说话了。
“你当时没反对,是吗?”郑宁问道。
费元珍在座椅上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最后轻声说道:“当时没听太清,人也有些糊涂了。”
郑宁没拆穿她,只偏过头去看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晃动,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伸出手道:“走吧,出去透透气。你——以后会寻着好人家的。”
费元珍亦慢慢起身,低头看着郑宁的手,愣了愣,反手握住后又松开,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道:“我随意逛逛。”
郑宁站在门口,看着费元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再吹起来,再落下,像是在跟这沉闷的宅院赌气,又像是在跟什么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赌气。
她微微叹了口气。
今天的她,变得不像自己了,变得有些像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曾几何时,她和元珍亲密无间,两人肩并着肩,头碰着头,一起看书,一起作画,一起拆阅信件,而今却有些生分了,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道可悲的屏障。
那边厢,费元珍很快到了前院,一边装作闲逛,一边竖起耳边偷听。
“哦?郑家船坊也为朝廷造过战船?我以为只有漕船呢。”邵树义的声音充满着惊喜。
费元珍听得此话,眼珠转了转。
阿爹说邵树义在自家船坊定了三条刀鱼战船,气魄不小。而朝廷似乎要重整水师,和阿爹打过招呼,让他准备人手和船材,过完年就开工。到了四五月间,杭州那边还会运几套床弩过来,争取在年底前完工。
这是要给两家一起造?
另外,郑家怎么也会造刀鱼船?好气人啊。
“七八年前的旧事了。”郑用和的声音响起,“我等朝廷命官,有时候没办法,和雇、和买推脱不掉的。就明年春运,我家也要准备三千石粮食,自己雇船运到大都去。”
“三千石可不是小数目。太仓粮食接近48贯一石了吧?刘家港亦有47贯,苏州则不下45贯。”邵树义说道:“这可是两三千锭呢,还得自己运,一趟下来,三千余锭没了。”
“如今官不好做。”费雄在一旁叹道:“往日吃下的,现在都要慢慢吐出来。便是市舶司都收重税了,抽分也抽得更狠。”
“确实。朝廷本来就没钱,被方国珍这么一闹,更穷了。”邵树义附和道。
费元珍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走廊下。
站岗的卫士对她熟视无睹。
这些人可能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忠心也最懂事的,人精着呢。
“小虎你既在费家船坊造了三条刀鱼船,我也不能太过小气了。”郑用和忽然说道:“我家不比费氏,船坊小,只能造两条。你和李大匠很熟吧?凡事和他商量着办就行了,若有余力,再造些海仙鹤哨船。朝廷有海无防,你该担起些担子来了。”
邵树义闻言大喜,道:“我明日就让人把定金送来。”
“无妨,晚些时日也是可以的,我家还没到等这笔款子买船材的地步。”郑用和呵呵一笑,道:“你若实在无钱。去找买述丁公,他家里有人放斡脱钱,放心,应不会收你什么利息的,他现在应该很看重你。”
“借钱?”邵树义心下一动。
不知道有没有长期借款,三五年那种,待脱脱废钞后一次性还本付息,岂不美哉?
不过他很快又散去了这种想法,现在的问题是不一定有高利贷商人敢借钱给我啊……
费元珍又在一旁竖起了耳朵,没钱?
房间内很快岔开了话题。
三个人聊起了方国珍招安之事,好一番议论。到最后看法基本差不多,朝廷还不愿为方国珍破例开坏头,而方国珍闹得这么大,必然不甘心达不到目的,这事远没完呢。
方国珍必然还是要荼毒海疆的,直到朝廷实在撑不住,被迫答应他的条件。
邵树义、方国珍,两个人两条路线,却不知谁占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