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看了眼纱奈,叮嘱她把车窗按上去,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很冷,然后才绕到了驾驶座那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周身还带着森森寒气,纱奈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不照镜子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红得非常夸张,两颊的温度热得发烧,她忍不住把车窗留了个小小的缝隙,好让外面的冷空气能进来给她降降温。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一扭头就对上了七海疑惑的视线。
“你很热吗?”他问。
纱奈点头如捣蒜。
七海:“……”
不知道说什么的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在躲什么?”
“啊……没有!”纱奈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直接给了否定的答覆,“我刚刚……东西掉车座下面了!我在捡东西!对,捡东西!”
东大教授社会心理学的老师,却在自己的恋人面前说着这样拙劣的谎言,纱奈自己说完也觉得这理由太生硬了,于是赶紧住了嘴。
七海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顺着纱奈的话说着:“是吗,东西捡到了吗?”
“嗯!”纱奈点头,有一种说谎被抓包的尴尬感,于是她果断地转移了话题:“你跟那个……加茂优理,聊什么了?”
女孩满含紧张的神色看着他,在这一瞬间,七海真的觉得她跟加茂优理长得太相似了,可这样相似的两张脸,却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也会想,他的女孩啊,如果能够被满怀着爱意和关註包裹着长大,或许也应该是加茂优理那样高傲的公主。
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也都有缺憾,加茂优理被加茂家那些封建教条束缚,无法成为彻底振翅高飞的天鹅,他的纱奈一路尝遍了辛酸苦楚,才跌跌撞撞走到了现在,就算已经算得上人生幸福事业有成,也依然改不了骨子裏的自卑。
她们本都是受害者,并不应该首先内斗才对。
加茂优理对纱奈的敌意太过于明显,明显到七海身为一个对真相其实一知半解的人,也能察觉得出来,更遑论心思一直都非常敏感的纱奈了。
他不希望纱奈一直沈浸在这样的思维裏,说好了要一起面对,他试图去打开纱奈的心房,去了解她。
就从……有关于加茂优理和她的关系开始吧。
“加茂优理……”七海张了张嘴,手按在方向盘上,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始这个话题,他一面希望纱奈可以对他敞开心扉地倾诉,一面又不希望自己的某些措辞会触动纱奈敏感的神经,让她情绪失控,受点伤害。
这中间的度,是一个永恒的难题。
纱奈捏了捏手心,却接上了他想问的内容:“你是想问加茂优理吗?”
七海沈默地点点头。
因为担心纱奈遇到危险,五条悟发来的那份文件他并没有看太多的内容,甚至于他所知道的也只是纱奈的檔案是禅院家提走的,所以看到加茂优理的那一刻,他心中是有些许茫然的。
怎么突然之间,加茂家也参与了进来呢?
恋人之间当然需要坦诚,所以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手机页面正好就停留在五条悟跟他的聊天页面。
纱奈接过来一看,心裏就明了了。
就算那些事被禅院家捂的天衣无缝,想要调查的人也总有办法找到些蛛丝马迹,五条悟绝对是裏面最位高权重的人,如果他想,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能够瞒住他的事情。
“居酒屋那件事之后,我拜托了五条前辈。”七海老老实实地陈述着这份资料来由的前因后果,“今天他把这份文件发了过来,我没看。”
纱奈并不生气于他调查她。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迹足够可以,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至少在各个方面都谈不上坦诚,但她更加惊讶于七海居然没有看?
“为什么不看?”她问。
七海侧了侧身,面向纱奈,他凑近她,两个人在气息交缠之际,他突然抱住了她。
纱奈被他的动作搞得人懵了那么一瞬间,清淡的雪松味伴随着亘古的风雪,本应该是刺骨尖锐的攻击性,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悄然消融。
七海的金发柔软,在她颈侧弄得人发痒,纱奈想躲,却又被他抱得更紧了。
“文字总是很苍白,其实我很厌恶看这些报告。”因为那些白纸黑字的内容,总在他的记忆裏汇成了一个个肃穆的坟冢,薄薄一张纸片就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冰凉的文字并不能贴近人心的距离,鲜活的生命怎么能被刻板的纸张记录下。
他写了很多份报告,有做任务的记录,上面被麻木地记录了伤亡者的数字,也收到过很多份报告,有同期的黑白照片印在纸上,“死亡”二字就为一个人的归宿敲响了丧钟。
可他更害怕看到报告外的残酷,却深知人有许多必须面对的事情。
可至少,他们可以选择不那么冰冷的方式。
他拥着纱奈,汲取着来自爱的温度,然后发出了细若蚊蝇的喃喃低语:“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纱奈感觉到了他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所酝酿的火山。
那些满含着覆杂的情绪,那些心疼与愤怒,就像海上翻涌的巨浪,一层一层地向她席卷而来,她也有些难以自控地用力回抱住了他,眼泪控制不住地充盈了眼眶,她开始啜泣。
什么啊,明明是想知道她的秘密,他搞得这么难过干嘛。
纱奈轻轻锤了一下七海,想让他放松一点,可他难得像个患得患失的孩童,抱住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宝,死也不撒手。
“我们回去说吧。”自诩还有点理智的纱奈如此说到,她学着七海的动作,抵住他的额头,双手托着他的脸安抚道,“回去我全都告诉你。”
七海觉得自己有点失控。
他也知道在这裏人多眼杂,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观察着纱奈,在这裏久留并不是理智之举,可他还是难以平覆自己的心绪,做出了不符合他本人的任性举动。
大抵是外面的风雪太冷,冷到压抑了人的心绪,又或者是那些文件勾起了他年少的久远回忆,直让他觉得,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至少此刻他们还拥有彼此。
他其实很难去面对纱奈的过去。
所谓因为爱所以在乎,他难以想见那些没有自己的过去是怎样的,纱奈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走过了长夜,在霓虹的灯光下走到了他的面前。
也许有些很多人触手可及的东西,她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他自愧于付出的太少,热烈的爱却得到的太多。
纱奈却知道他的心绪,用力扯住他的领口,难得娇声娇气地说,“我今天出门穿少啦,外面好冷,快点回家啦!”
她语气中稍含着些不满,却让七海从自己的情绪裏面挣脱了出来,慢慢松开纱奈,表情似乎已经恢覆了镇定。
他从纱奈手裏接过了车钥匙,发动了汽车,这辆因为停留在这个小巷子裏过久而顶部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的车,终于在冰天雪地裏呜咽一声,驶向了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