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在意些什么？”
“我没有。”韩之遥心裏忽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憋屈。
“你不会觉得她还喜欢我吧？”
“什么？”韩之遥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他的瞳孔中，小小的一枚，一种像是被提审的压迫感骤然临到。
他说得没错，可是，为什么？
每当原斐然准确无误地戳中她心中所想，并且不带一点曲折迂回地摊开在她面前，她总是会感到烦躁甚至难堪，就仿佛是在没有任何遮蔽与隐藏的情况下，这样赤露敞开，被一眼看透了。
想要被看见，却又害怕被看见。
她想要扭头避开他认真的眼神，但脖子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无论如何都挪不开。
“那看来是你忘了，我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原斐然微微低头，註视着她的眼睛。“你在芦苇池大门后面偷听的那一次？”
“你怎么会？”她以为自己发出的是有力的质问声，但实际上，是低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嗫嚅。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那天她哭着离开，你跟了上去，若无其事地装成路过，陪她一起回家，我全都看到了。”
韩之遥睁大眼睛，动弹不得，遥远但清晰的记忆源源不断哗啦哗啦地倾倒下来，仿佛一道强力的瀑布劈头盖脸砸向她，无处可躲。
“你是我的谁？就想来掺和我的事？”
“我……不是因为你。”
原斐然冷笑了一声，“你会在意别人因为我说的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受伤，这让你自我感觉良好，是吗？那你怎么就不在意我也会因为你而受伤难过呢？”
“那不是无关紧要的话。”
“那我呢？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么？我喜欢你，就这么让你为难吗？你那天晚上出逃似的从我家跑出去……”原斐然似乎克制不住尾音的颤抖，说不下去了。
他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步步向前靠近过来。韩之遥不由地攥紧了自己的裙子，后退了几步，被逼到了墻角，她感到手心都快要渗出汗来了。
原斐然俯身，额头都快要贴到她了。
韩之遥伸手摸到背后冰凉的墻壁，已经是退无可退的状态了。
“你到底想逃到什么时候？”
“我怕。”韩之遥低喃道。
原斐然遽然一惊，“你怕什么？”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都需要去争取。可是，有的东西，即使努力争取都保不住，更不用说塞到我手裏的东西了。”
“那你抓住不就好了吗？”
“我怎么抓？别人的东西，还不是想给就给，想拿走就拿走。”
“遥遥，你……”原斐然发觉韩之遥说的不是他们之间的事。
“学习，我要靠我爸；房子，要靠我妈；客户，要靠律所；工作，还要靠你。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办法百分百独立。你说，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韩之遥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我矫情是吧？我也觉得我矫情，但我的脑回路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就是控制不住要这么想。”
“傻瓜，”原斐然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爱一个人，就是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爱你吗？”
“可是，我还是抓不住。神给了我那么好的爸爸，我都抓不住，还能抓住什么呢？”泪水从韩之遥的眼角潸然滑落，“我的手怎么能抓得住流水呢？”
“遥遥，你不要怕。”原斐然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背，“不会漏掉的，我帮你托底，这次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从你手裏漏掉了。就算你推开我，我也不会再走了。”
韩之遥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任由温热的泪水像记号一样，沿着他的肌肤淌了下去。
背后一墻之隔的地方渐渐起了人声，应该是有宾客陆续出来了。
韩之遥推开原斐然，“那边结束了，我得去帮忙分发伴手礼了。”
“等一下。”原斐然拉住她，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手心是一对珍珠耳夹，“你今天戴的不是淘宝货，是我送的那副旧的吧。”
韩之遥赶忙摸耳垂，发现耳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顺走了，“你怎么？”
“今天你从头到脚都是新的，怎么就唯独这一样还是旧的呢。”说着，他把手伸到了韩之遥身上披着的外套口袋，从裏面取出了一个盒子，打开。
裏面躺着一对色泽温润闪耀的珍珠耳环。
原斐然取出耳环，穿过韩之遥的耳洞，戴了上去，“你不是已经打了耳洞吗？这样就不会掉了。”
韩之遥张了张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刚止住的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原斐然也没讲话，只是望着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渐起的人声似乎又远去了，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韩之遥捧住原斐然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睫毛轻轻地翕动着，笑容一如从前那般清澈。
混合着香草冰淇淋和葡萄酒味道的嘴唇，笨拙而急切地攫取着他的体温，飞蛾扑火一般冲进了炽热燃烧的缱绻。
耳边只剩下大浪砰訇的声音，像是回到了那年夏天的江边。
这个瞬间，她只想把他拉下神坛，陪着自己一同落到水中。
（正文完结，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