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那边
足疗师还没把他的脚泡到桶裏，厉端就烫脚似的“啊”了一声。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惊呼，原斐然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厉端没回答，只是摇了摇脑袋，视线从坐在对面的一排足疗师身上一一扫过，又伸长脖子望了望躺在最裏面的路芷茗，扫过韩之遥，最后才停留到原斐然脸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重新躺回沙发椅，略带哀怨地嘀咕了一句：“没怎么。”
“先生，水温还可以吗？”足疗师一边抬起他的脚泡进桶中，一边问原斐然。
“可以。”稍微有点小烫，在可承受范围内。
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的韩之遥“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用余光看到她从沙发椅上稍稍离身，双手撑住扶手，从桶裏抬起了脚，和面前的足疗师说：“水有点儿烫，我下不去脚。”
“不好意思，我给您加点儿凉水。”
韩之遥微微翘起脚趾，用脚底抵着桶边。屏幕的光从足疗师身后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脚上，映出了发力时清晰的轮廓。
“餵，阿原。”厉端压低声音喊他。
“你说。”
“你看看那边……”
投屏裏正在播放节目，音量有些大，盖住了说话的声音，原斐然没听清楚后半段话。
“你刚刚说那边什么？”
“我是说，”厉端双手交叉在胸前，左手从暗处伸出来，指了指右边，“怎么来的师傅全都是男的？”
“有什么奇怪的吗？”原斐然不解。
厉端一脸无语地伸出手扶住了额头，足疗师以为他是脚下吃痛在忍，贴心地询问道：“先生，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再加重一点儿也没关系。”厉端回答，正常的力道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
“不是挺专业的嘛。”原斐然说。
厉端应该是既不想让足疗师听到自己讲话，又得保证他能听清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裏面的两个不会是大学生来打工的吧？怎么看起来年纪都那么小？”
要恰到好处地控制音量对他来说，似乎颇有些难度，以至于他连放在扶手上的手也攥紧了。
直接盯着人家看肯定是不礼貌的，原斐然借着投屏的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裏面的两个足疗师，的确是比店裏帮自己和厉端安排的两个师傅年轻得多且相貌周正。
本来并不想偷窥人家，搞得自己像变态似的，但职业病一下子犯了，仿佛是在打量来面试的素人。客观来说，比大多数路人都上镜，属于加以包装一下，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小火一把的素人盘。不过看这架势，应该已经积累了一批忠实的顾客粉。
最裏面的足疗师不知道在听路芷茗说些什么，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他咧着嘴在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的确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但没什么幼稚的学生气，一看就是在服务业工作了有段时间了。是不是兼职不知道，但既然能在这儿工作，肯定是合法的。
原斐然既好笑又无奈，原来厉端是因为这点儿小事着急上火。这家伙还真是走到哪儿都甩不掉他的恋爱脑，吃起飞醋来连对象和场合都不分，现在恐怕后悔死坐没挨着路芷茗坐了。
“你下次也可以指名人家，趁机问问人家是不是来打工的大学生，但我觉得人家的手法看起来很专业。”他打趣道。
厉端一脸生无可恋，端起了一旁的饮料，猛吸一口，“唉，算了，反正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
不就是见不得别人捏路芷茗的脚嘛，但人家是正正经经地在认真工作，一切都是为了在客户中攒下口碑，下次继续被指名，赚分成。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默默消化，可不就憋屈上了嘛。
“你懂也没用，你又不在乎。”
原斐然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驳，谁说他不在乎的？但是话哽在嗓子眼儿，实在说不出口。
是啊，他为什么要在乎呢，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在乎呢？
在过去的十年裏，他并没有参与过她的人生，又怎么可能会去在乎谁为她捏脚呢？简直可笑。
厉端怼他怼得也没错，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无法共情，也不能共情。
周围已经有人知道了他和韩之遥以前是同学，不知道是从人事那边传开的，还是上次和天合那边一起聚餐的人这边说出去的。但严格追究起来，这边还是他自己在饭桌上主动透露的，也就没办法指责别人的不是。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有人胡乱猜测他和韩之遥的关系。
他刚一上任，座椅还没捂热呢，就把李婉婷的律师给弄进来了，难免引人想入非非。两人既是同龄人，又是籍贯一致的老乡，与某些阴谋论和八卦段子相比，当然还是以同学身份示众最为保险和妥当。
当初他向天合要人的时候，胡主任一开始似乎并不太想派她来，而是力荐了一位经验更加丰富的高年级律师。尽管如此，他还是倾向于留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
现在，她只是一个通过合作律所安排而来的、可以为他在过渡阶段出谋划策并且助力他在立稳脚跟的工作伙伴罢了，仅此而已。
原斐然瞄了瞄韩之遥，她正在一心多用，一边看着投屏，间或再刷刷手机，一边吃着轻食，偶尔和路芷茗讲讲话，嘴巴一路没闲着。
右手边传来了玻璃杯轻碰的声音，他见韩之遥手裏举着红酒杯，浅浅摇了几下就往唇边送。
他记得，上次在天合和岚山的酒席上，她全程滴酒未沾，而且敬酒时都是用果汁取而代之。
“你还喝酒？”他忍不住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