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就算不睡,也做不了什么,与其空想愁断肠,徒劳无功,不如睡去,养好精神,以待明日。
她向来能将利害计算得明明白白,然后从容利落地下决断。
只是临睡前她想起司马师,不免觉得好笑:她和他确实像,一个在发动兵变前泰然沈眠,一个在前途生死未卜之际安然入睡。真是登对。
如果最初她便代替谖容嫁给司马师,会不会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如此,谖容或许就不会死了。
翌日中午,司马昭先行回府。鼓琴打听得,二公子回来时红光满面,应是大喜。
羊瑜一听,心骤然像是被人揪着提起来,悬在胸膛裏。旧的疤痕裂开,汩汩渗出血。
司马昭不便直接面见嫂嫂,便由王元姬代为转告,说司马家已牢牢控制住京城并迎回天子,曹爽回京,辞官认罪,软禁于私宅。
曹子丹一代英雄,教出的子侄,竟都庸碌无能至此,挑不出一个能成事的人……
“公爹被立为丞相,进爵安平郡公,增食邑万户,但他老人家准备辞让,故而现在仍是太傅舞阳侯。大哥因功被封为长平乡侯,食邑千户。我们家那位,此次率众保卫两宫有功,增邑一千户。(司马昭早在景初二年已有新城乡侯的爵位)”
妯娌二人相互道过恭喜。
夜裏司马师终于得空回来,飞雪落了他一身。
羊瑜见过礼,也恭喜他,又服侍他更衣。
司马师起初面带喜色,但随着两人说话,渐渐喜容消散。
羊瑜有许多话想问,曹爽如何处置,夏侯玄如何处置,昨天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都忍住了。
两人一时默然。
司马师说要沐浴。
羊瑜便吩咐人备水。
司马师道:“我要夫人来服侍。”
羊瑜眼神动作皆是一滞。
只这一滞,司马师败了兴,又抬手道:“不必了。”转身离去。
想起年少时出去行猎,回来时谖容见他脸颊擦伤了一道,便惊慌得不得了,问他怎么回事,又问他可有其他伤处,他答说无事她仍不放心,非要将他剥干凈了亲眼看遍了才踏实,而他看她着急忙慌的样子,心裏的喜悦与怜爱满得根本装不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叫人备水沐浴,他同她一起洗。
也正是因她太过爱他,太过紧张他,才会在他晚归时缠着他问,才会疑心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郎,才会悄悄跟着他……
想到此处,司马师屏住气息,身子一沈,头浸进水裏,强令自己停止思绪。
自从与羊瑜渐渐亲近,司马师时常会想,如果谖容能像羊瑜一样识时务就好了。
美貌温柔,聪明颖悟,进退得宜,无可挑剔。羊瑜这样的女人没有人会不爱。可她偏偏不是谖容。
谖容不知进退,谖容恃宠而骄,谖容索取无度,羊瑜不是谖容。
他知道羊瑜并不爱他。
就算羊瑜对他有一丝不自觉的爱,与谖容给他的、与他真正想要的相比,也根本算不得爱。
只要有那盏灯在,就没有女人能给他他想要的。
或许吴氏曾经有可能变得像谖容一样爱他,但她不够聪明。
而羊氏太过聪明,她自从知道那盏灯碰不得,就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离灯远远的,也离他远远的。
只要有那盏灯在,就没有女人能给他他想要的。这是谖容留下的魔咒。
谖容,谖容……
就算他今日建下奇功,封为侯爵,就算司马家从此可以把持朝纲、他来日可以在大魏呼风唤雨,又如何。淋着雪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心是个空洞。
没有新的人能填满谖容给他留下的空洞。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从他最不愿面对的记忆深处翻找谖容曾给他的东西,用废墟遗骸填补空虚。然后他对她的渴望被一次又一次唤醒,他沈溺在她那已经死去十五年的爱裏,像人困于海洋之中,焦渴而死。
他猛然抬起头,钻出水面,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灯。那盏灯静静燃烧着。
“谖容,昨天我亲自率兵屯于司马门,控制京都。爹见了我的排兵布阵,讚嘆不已。可惜你在房裏没见着。你若见了,一定也说好。反正比你哥哥是好。”羊瑜听见他在房裏说。
“你早就说我会有封侯的一日。我今天是长平乡侯了,食邑千户。过些日子可能还要加封为卫将军。总得把兵权抓牢。你要是还在,现在就是乡侯夫人了。是你弃我,结果现在乡侯夫人是别人做。我才不请旨为你追赠。傻妹。”
“你以前跟我笑说阿默(曹爽小字为默)没脑子,他果然没脑子,被爹几封书信连哄带吓就给骗回来了,现在在他自己宅子裏呆着。”
“曹爽他必须死。我说他必须死,你生不生气?你生气,又能怎么样?我已经没那么爱你了,你现在‘嗜情而生’,缺了我的情意,还能随便烧掉整个院子么?你不能够了,你不能够了……是因为我不够爱你了,所以你才每天只这么不死不活地燃着,不是因为你不在乎我,是不是?”
“我永远把你留在身边了,你别想逃,你别想爱别人,你只能爱我。”
“烧给我看,谖容,烧给我看,我爱看,你哪怕将我烧死,我不怕你,等我也变成鬼,就可以去找你了,我也进这盏灯裏……谖容,听话,烧给我看,你不是很能烧的吗,烧给我看,谖容,求你……”
羊瑜在外面听着,他说的话越来越癫狂。
但她依然只在外面安静听着,装作没听见。
直到他说:“烧给我看,不然,我就杀了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