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对他殷勤奉承,本就意在此处。
如果司马师战败而被俘、而逃、而死,无论那种结局,她作为司马师的妻子,就算不死也可能会受辱。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晚,司马师和徽瑜已熄灯就寝,忽闻叛军夜袭大军驻地。叛军之中有一支骁勇骑兵由文钦之子文鸯率领,长驱直入,势不可挡,一路砍杀,险些直抵主帅营帐。一时间众人慌乱,人仰马翻。
司马师沈着镇定,仗剑出帐,却猛然听得背后传来“锵”的一声响,随即纱布下的左眼一阵锥心剧痛。
一剎那,他猜到了羊氏所作所为,但军情紧急他没有停步,忍着剧痛,以剑杵地,撑住身子,继续指挥亲兵反击,控制局势。
就寝之后的帐中从来都没有水,或许是司马师在防她这一手。在灯的事情上,这是他一贯的缜密,已经形成习惯,深入骨髓。
徽瑜也唯有适才危急时分才终于抓住机会趁他不备,将灯打翻,灯油倒尽,又抓起厚锦被倾身扑灭残存的火苗。
瞬间风起,狂风从营帐四周猛灌入内,几乎将营帐整个掀翻。
十六年。她十六年来最应该做的事,她终于做到了。
羊徽瑜扑倒在地上,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谖容姐姐……”她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
“阿瑜。”有声音轻轻地唤
徽瑜抬起头,终于再次看见了谖容的影子。
自从两人绝交,一别九年;自从新婚时火中一见,再一别,又已是十六年了。
她如今已是中年妇人,而谖容音容不改,仍是旧时模样。
徽瑜有太多话想说,可是往事太过覆杂,饶是几年裏她心裏打过无数次腹稿,此刻重逢,话语也尽数哽在喉中。
“傻阿瑜,你不能让他死在这裏。”谖容泪盈盈望着她道:“他死在这裏,你怎么办。”军中此时若主帅暴毙,诸人必如丧家之犬,一击即溃。
“我可以见到你。和你一起。”徽瑜说。
“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阿瑜。”谖容轻轻拂拭她脸上的泪。
“活着……”徽瑜苦笑:“父母早逝,挚友枉死,情爱幻灭,没有子嗣,弟弟早已成家立业,我在这世上没有牵挂。”
“你半辈子都是为我,后半辈子,我想让你为你自己而活。”谖容拥抱着她,说道:“我会让他慢慢地死,等他死后,你就把我们都忘了。天地广阔,羊徽瑜一身才学,该于此间好好儿活着。”
“你呢?你之后会去哪?”
谖容微笑着望向她,说道:“我在你的名字裏,你在哪,我就会在哪。”
司马师左眼眼球脱落,触发炎癥,很快殃及全身,一病不起。为免病情扰乱军心,他日夜紧咬绢帕,蒙于被中,生怕呼痛之声逸出,走漏消息。也不敢轻易见人,只能由羊夫人做主,代发军令。一面命左长史司马琏率领八千骁骑,于左右翼夹击敌军,将军乐綝督步兵继其后;一面移兵许昌,遣人密携符信至洛阳,召司马昭前来接应。
此后之事,史书有载,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