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乱无措地捧着她的脸亲吻,像急病的人寻找解药,想确认她的爱。
她双臂缠绕着他脖颈,手轻柔地抚着他后脑。她爱他,从这个吻裏,他知道她还爱着他。
“子元,子元……”她接吻的间隙,她口中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她的嗓音,是世间最能让他玩物丧志的琴曲。他沈湎在她的爱/抚和呼唤裏。
却在稍稍松开时听得她说:“舍不得,也要舍得。”
他只感到四肢一阵冰凉,心口亦是冰凉,整个身子仿佛深冬裏冻僵的穷苦人,僵硬地维持着相拥的姿势。
“你明明爱我!”他抱着她不放手。话说出口,粗哑破碎的嗓音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感觉不到痛,但尝到了喉咙裏血的甜腥。
“是,我爱你。”她说。
“爱我,为什么要走?”他望着她,眼裏泛了红。
“子元,你还爱我吗?”她问。
“爱。怎么会不爱?”潮湿的、沈甸甸的一声。泪没有从眼裏流出,进了喉咙。
“那你能为了我而放弃司马家,去为我舅舅和哥哥做事吗?”
他彻底松开她,恼火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别再管他们!你已经嫁给我了,你是我司马师的妻,你是我孩子的母亲,你是司马家的大少夫人!”
“可他们依然是我舅舅和哥哥,血缘亲情怎么斩得断。”她没有生气,平静而沈稳地望着他说道:“你不能为我放弃自己的家族,我也不能为你放弃我的家族,都是一样的。”
提起曹真和夏侯玄,想起近来朝堂上的事,司马师愤懑不想说话。
夏侯徽轻轻抚摸着他肩膀,柔声道:“你看,我在你身边,总是跟你吵架,惹你生气,让你难过。爱一个人,不该这样子的。”
司马师瞬间后悔自己刚才的脾气,忙面色和缓道:“谖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要总是为了别人——”
“能吗?”夏侯徽凄凄笑道:“只要司马家还想谋取大位,就一定与曹姓宗室水火不容。子元,我不想我们夹在中间,最后连情分都在争吵中消磨尽了……”
她还在柔声慢慢说着,司马师的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我何时曾告诉你,司马家想谋取大位。”
夏侯徽见他露出这般冰冷神色,一时竟有些惊讶,但因他素来宠她,她没有害怕,反倒驳嘴道:“难道不是么?”
他面上越发阴沈,问她:“你从哪裏看出来,司马家想谋取大位。”他往日温柔如丝绵的目光此刻像铁钉,直钉进她瞳孔裏。
夏侯徽为他逼问的态度感到又怕又气,只倔强抿着嘴唇,不答话。
“你跟踪我了?”他问。
夏侯徽至此隐隐感觉她第一次触碰到了枕边人从未让她看见的另一面,恐惧像虫子爬上她心头。她知道自己眼中的惊恐已经洩了密,她别无他法,只能借女子的手段来安抚他,目光偏向一侧,撅着唇,伸手轻轻牵他衣角,哀怨道:“这些日子你回来得迟,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郎。”
司马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谖容定是看见了他在城中各处与先前豢养的死士联络。
此前不是没有人发现过他的行迹,但那些人都被他灭了口,不留后患。
这次的人是谖容,是谖容……
谖容是他爱的。
谖容是宗室之女,她骨子裏留着一半曹家的血,她的哥哥夏侯玄唯曹真马首是瞻。
谖容爱他。谖容不会舍得告发他。
谖容说要与他和离。谖容明摆着是要舍他而去。
怎么会,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他和她的血早已融在了一起,还怎么分?
他现在把死士遣散还来得及,这样就算她告发了,也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他便能继续安心爱她。
司马家走上这条路,会因为他遣散死士而停步吗?贸然遣散死士,必然要给爹一个交代,他到时扯谎能瞒得过爹吗?若爹知道了谖容的事,爹会怎么对谖容……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不停袭来的惊恐,拨开她的手,说道:“你身子不好,这些天不要下楼了,好生休息。”
“子元……”
“我心裏很乱,你让我静一静。”他仓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