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下杯中物时,他眼睛看着她,她却闭着眸子,不敢多看他。
手臂相绕,不免共同想起新婚时各自如何羞赧,又是如何倾心、如何喜欢。
趁着头颈相近,他轻轻啄了她鬓角一下,像得了天大的甜头、赚了天大的便宜似地笑。
夫妻多年,尚能如胶似漆至此,大概是羡煞世人的佳话了罢。不能怪她沈溺其中。也不能怪他沈溺其中。
他举筷为她布菜,她却没有动,微笑道:“或许是适才被油烟熏着了,没什么胃口。”
他劝她吃几口,她轻轻偎在他身侧,笑道:“胃裏正犯恶心呢,你先吃罢,我看着你吃,心裏高兴,或许食欲就来了。”
他一面吃,她一面在旁絮絮说着话:“咱们成婚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六年后的今日是这般光景。”
司马师笑道:“你那时想的婚后光景是什么样的?”
夏侯徽道:“你知道的,我爹爹专宠妾室,对我娘不好,不惜为此得罪先帝,所以我向来对男女婚配不存指望。是哥哥说,一定要为我择一个很疼爱我的夫君。后来他看你很好,就同我说。”
提起夏侯玄,司马师便不接话。
夏侯徽继续道:“虽然哥哥把你说得好极了,可我终究害怕,怕我像娘一样一辈子不开怀,所以,婚前我专门去拜了女娲娘娘。”
司马师笑道:“你向女娲娘娘求了什么?”他说着筷子夹起一片蒸豚递到她唇边,她摇头不吃,他只得塞进了自己嘴裏。
夏侯徽微笑道:“不告诉你。”
司马师笑道:“必然是夫妇恩爱、婚姻圆满。”
“有,但不是全部。还有很多。”
司马师笑道:“还有儿孙满堂?”说出来又有些后悔,待要改口,忽然感觉眼前模糊,头脑不甚清明,他扶着前额,用力摇摇头。
“不对,这酒菜……谖容,你……你算计我。”
“子元,谢谢你这六年疼我爱我。”她说:“可是……你还是放我走吧。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保住咱们的情分。眼下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不分开,他和她努力了三年,可这于他们几乎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他可以不入朝堂,他可以守着她,公爹呢?二叔呢?聚集在公爹麾下的谋士将领呢?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自从司马师退居府中,公婆虽然没在她面前说什么,但眼神中常有深意。
夏侯徽起初不懂,以为他真的将公婆哄住了。后来慢慢意识到,以公婆的精明老辣,他们怎会猜不到长子异常举动的背后缘故。公婆不逼迫他,是在等,等他自己真正下定决心。到那时,他便会沿着这条路,一去再不回头。
她想相信他。她想相信他的爱,能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但她不能。或许聪明便是有这样的坏处。骗不了自己分毫。
他装作她从来不曾提出和离,装作那晚所有对话都不曾发生,但他不能永远骗自己。等到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之时,对绝对权力的欲望会不会将他吞没,继而将她毁灭?
他已经在动摇了。为了防止她破坏他的大业,他连请山阳公夫人到府为她看诊都不敢,他宁愿让她担着落下病根的风险。若在以前,他不会的。从前的他会因为她一点儿不舒服就大惊小怪。
他已经变了。
又或许他向来都是以他的大业为先,只不过她偶然的发现,令她走到了他大业的对立面。
“谖容,你真舍得我。”他双眼血红。
她含泪道:“我还是那句话,舍不得,也要舍得。”
“你不要我,那好,那孩子们呢?我们的孩子们呢?”
“若是你肯,我想至少把斐儿和致儿带走。”
“你做梦。”他冷笑。
“那孩子们……我也不要了。”她虽然早就有此觉悟,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心如刀割。
司马师的神志越来越恍惚,他愤然拔下头上银簪用力扎进大腿,鲜血直流,用麻沸散遮掩后残存的一点痛觉维持清醒。
“子元你……”她害怕得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
“谖容,你真该死。”他双眼流泪,直直地望着她,也站起身,步步向她紧逼:“你是不是没有心。这三年,这三年我已经尽力了。我居家不出仕,这三年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我的——曹家和夏侯家的那些人,他们嘴裏可曾有我一句好话?流言四起,都在嘲讽,都在看我笑话。这些我都能忍,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都可以忍。而你呢?你是如何待我!除了自家亲人,我司马师不曾真心待过谁,可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了,你就这么作践。”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三年我都没有走。我也和你一样尽力试过了。”她亦双目泪流如雨:“可是子元,我们间的结局,不是你一个人不出仕就能改变的。我不想我们这样长年累月彼此将就彼此忍让彼此记着一笔账,到最后算账时只剩怨恨。就像——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我现在怎样?我现在怎样都是拜你所赐!”他冷笑:“你骗我。算计我。你心裏只有你娘家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连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都不要了……你就是这么绝情。夏侯徽,你骗我骗得好苦,可我,我竟然……竟然还是想要你,还是爱你。”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神橱上,她再也无路可退。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
“子元,你要干什么?”
“好在我早有防备。”他笑道:“谖容,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子元,不要,不要,子元,不要,求求你,放我走,我不会出卖你……”
青龙二年冬,夏侯徽产后病逝。司马师也几乎丢了半条命,终日昏沈呓语。
外人皆道是大公子待亡妻情深,却不知其父司马懿正以搜捕黄巾余孽为由,四处寻找道士为长房驱鬼。
最后虽寻得一名法术高明的道人,奈何道人云:“此鬼得娲皇庇佑,凡人道法不可祛除,唯有以长明灯镇之。然而此法亦有弊端,其一,灯火万万不可熄灭,哪怕片刻熄灭,亦会令鬼魂趁机逸出作乱。其二,灯火与魂魄相灭相生。那魂魄嗜情而生,恐怕相关人等此生都不可对那魂魄主人忘情,情断之日则灯火熄灭,亦有大难。”
因其他道士皆力有不逮,司马懿只得同意用灯。
灯制成,作法毕,司马懿欲杀那道士灭口,却只见一阵香烟腾起,那道士原地没了踪影。
等命兵丁执画像到处搜捕时,听人说似在娲皇庙见过模样相仿的道长,但到庙宇内外去问时,却都说不曾见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