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过眼云烟（三）
堇色走进古永年的书房。第一次来，可是无心细细打量这裏的摆设，只是粗粗的觉得，一派古香古色。古永年正背对着她坐在窗前，默默的看着什么。
堇色轻轻叫了一声：“古先生。”
古永年听到她的声音，才转过身来，见是她，也没有答话，只是示意她坐下。挑了书桌边上一角的椅子坐下，堇色却并未坐实，身子微微前倾，手放在身侧。坐下后，才想起，年幼时，自己格外顽皮好动，即使坐下也不得安宁，外婆每每告诫，女孩子休要那样四仰八叉的瘫坐在椅子上，任是再好的家世也徒令人瞧不起，须得两腿并拢，微微坐得半个椅子，方才端庄好看。她是大家出身，虽说后来没落且走上戏子的行当，规矩却是不能忘的。而自己，日久年深，虽不是天生娴静，一些小事情上到底成了习惯。
怔怔的回忆，待回过神来，看到已经面向他坐下的古永年正默默的註视她，才恍然觉得自己是走神了，歉意的开口说：“古先生。有什么事情，我想，现在您都可以说了。”
古永年点了点头，可是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只长长的嘆了口气。
堇色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问：“古先生，我现在实在是担心外婆，可是，证件还在古沧海那裏，如果有办法，您可否帮我要回证件？”
面前的古永年听了，还是无言，面色似有为难。堇色以为是强人所难了，于是说：“或者，您能否帮我联系他，我自当亲自向他说。”心裏下定决心，见了面定然要竭力说服他允许自己回去一趟，即使，以再被囚禁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是，堇色却会错意了，此刻，古永年所想，却并不在那证件的问题上，他看着眼前连坐相都酷似那人的女子，想起前些日子，病重中偶尔清醒时包含万种心思看住自己的眼睛。岁月无情，任是当年绝代风华的女子，也只得那样无奈的躺在床上，所有的往事，只得一声悠悠的嘆息。而她所有的力气，只凝成了那样一句话，嘱托自己，如果找到堇色，定要好好待她。而她心心念念的外孙女，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期待的希望能尽快赶回去见她，却叫自己如何对她说出那样的事实？心念转动，唇齿间越发干燥。
喃喃，只片语：“堇色，你外婆，嘱托我，要好好看顾你。”说完，眼角也莹然有泪光闪过。
堇色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嘴唇颤动，低低的问：“古先生，您为何？要这样说？”只觉得头脑一片茫然，先前压抑自己胸口的猜测瞬间由别人口中说出，那感觉又大大的不同。
古永年起身，走了过来。堇色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似乎期待着他能再开口，告诉她刚才说过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是连她自己也觉得他并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开玩笑，绝望中便愈发执拗的盯着古永年，那一双眼睛，此刻便如幽幽谭水，于平静中微微荡起波澜。
古永年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轻轻的将什么东西放进了她手裏，摸起来温润非常。
堇色低下头看去，却是两只翠玉镯子。一支白玉，一支翡翠。白玉莹然如月光，翡翠清新如远山。堇色眼泪便突然的掉了下来，一颗颗尽数落到了那手心裏的两个镯子上。她心裏喃喃的说，是了，是了，再也不会假，这两只镯子她如何不知，正是平日外婆带在手腕从不离身的那两只，如果不是她真的离开了，怎会将镯子让外人带给自己。多日来试图骗自己外婆安好的话，此刻全部破灭，临行前外婆温言的嘱托，竟然就是最后一面。于是，往日外婆与自己相处的点滴，便如潮水一样涌来。微微严肃的外婆，低低教训自己的外婆，穿着水袖衣服，轻轻和着二胡低唱的外婆，悄悄向吴妈打听自己在外面情况的外婆……此刻，却再也见不到了。这一生还如此长，可是此后无尽的时日，却再也没有了外婆的参与，心灰意冷。
终于忍不住，这些日子的委屈和担忧，此刻竟然全无意义。堇色到底忍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却仍是怕别人看了去似的，连那哭泣的声音，也是压抑的。原来，这么多年来，兜兜转转，她竟并未曾变，一直便是孤寂而无安全感的，以为父母去世的伤痛已经离去，却原来只是深埋心底。
古永年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子，也不禁唏嘘，手轻轻的扶住她的肩膀，安慰的拍着他的背。良久，想着，也许上天也没有薄待自己，鸾凤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吧，那只送予她的翠玉镯子，她一辈子都带在身上，那么，偶尔，她看向镯子时，也会分神想想自己吧。而她去世前牵挂的外孙女，竟然意外的闯入了这裏，这便是命运吗？鸾凤啊鸾凤，当初我无力守护你，可是此刻，堇色这个孩子，我却是会好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