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原本已经止住了眼泪,看见顾初,她忍不住再次抽泣起来:“初初,你别怨娜娜,娜娜也有自己的苦衷。”
“不怨。”顾初小心翼翼扯了张抽纸递过去,“母亲,您别哭了,先把药吃了吧。”
在顾初的设想裏,沈慧会拒绝。却没想到对方意外好劝。点点头,沈慧吃完药又拉着顾初说了几句,才看见到站在门边的谢星泽。
她楞了楞,连忙收住抽泣:“初初你这孩子,带了客人也不说一声。还没吃午饭吧?来,你先带谢家少爷去客厅坐一坐,我马上吩咐厨房准备。”
“不用不用,我们看看您就走。”拒绝的话才说出口,顾初发现沈慧眼圈再次红起来。剩下的拒绝便再没能说出口,顾初默默嘆了口气,带着谢星泽先朝客厅走:“有劳母亲了。”
“我发现,你每次回到这就像变了个人。”跟顾初肩并肩走了两步,谢星泽突然开口。
顾初微微一楞:“什么?”
“在外面明明挺活泼开朗的,一回来,就仿佛被套在无形的壳子裏。”谢星泽慢悠悠展开解释,“就你刚刚说话那个姿态,僵硬的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你才机器人。”顾初下意识反驳。
反驳完,他垂眸,在心裏无声嘆了口气。
谢星泽说的确实没错,每每回到顾家,他都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力,这种感觉跟在海上对抗风浪的危险并不同,不能致命,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连带着一言一行都慎之又慎,生怕踏错一步,说错一句。
“被我说中了?”看他这个反应,谢星泽了然,“既然不愿意,那就没必要留下,反正沈慧也没什么大事,不如我们现在就走?”
“算了,还是把午饭吃了。”虽然立即撤退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想到沈慧红彤彤的眼圈,顾初只能妥协,“母亲说鸡汤都煮好了,现在走了,她会难过。”
谢星泽:“鸡汤?”
“嗯,沈慧的拿手菜,要选合适的土鸡炖上几个小时才会好喝。”顾初带着谢星泽来到客厅,选了个沙发规规矩矩坐下。
“这么久?”谢星泽斜着靠进沙发,漆黑的瞳仁略微暗下去,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偏头看着顾初绷直的背脊,最终换了个话题:“看看微博吧,不知道热搜怎么样了。”
“也对。”顾初翻了会儿微博,发现先前的热搜已经被撤了下来。看来顾娜还是也不想让沈慧太为难。想到沈慧,顾初再次涌起嘆气冲动,于是餐桌上面对沈慧一碗碗递过来的鸡汤,他也没忍心拒绝。
看着顾初乖乖喝鸡汤,沈慧轻声笑起来:“还是家裏的鸡汤好喝吧?初初听妈妈句劝,给你父亲服个软回来吧。”
顾初捧着碗没吭声。
“上次你父亲已经松了口,但你执意要走,这些天娜娜说他在公司也没少提起你,心裏还是思念你的,你不如给他个臺阶?”沈慧继续柔声劝,“回家来,我们一大家子一起住,不好吗?”
轻轻摇了摇头,顾初放下碗:“母亲,我...”
“算了算了,妈妈不该提这件事的。”沈慧拍拍顾初手臂,打断了顾初的话,又自顾自给顾初舀了些汤,“再喝点,乖。”
顾初沈默着将碗端起来,挺直脊背小口小口喝着。好不容易熬到午饭结束,顾初告别沈慧坐回跑车副驾,直挺挺的背脊才略微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他终于感觉到胃裏胀胀的:“好撑。”
“喝了四五碗汤,能不撑吗?”谢星泽无奈地踩下油门,“你就这么爱喝鸡汤?”
顾初没出声。
谢星泽奇怪地看他一眼。
“也不算爱喝。”看着车外快速倒退的风景,顾初迟疑了几秒钟,嘆口气,“我其实不怎么爱喝鸡汤。”
谢星泽诧异:“那你还喝这么多?”
“刚来顾家的时候有次生病,沈慧帮我炖了鸡汤。”顾初揉了揉鼓胀的胃,小声解释,“那是第一次有人帮我炖鸡汤。”
明明没必要跟谢星泽提起的,但可能是太阳太暖,也可能是倒退着的风景太美,美到顾初一不留神,就把心裏话说了出来:“后来,母亲以为我爱喝,就经常帮我炖,但每次喝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顾初又轻轻揉了几下胃,眉梢蹙起来。
谢星泽放缓车速:“胃不舒服?”
“没事。”顾初摇摇头,缓缓将额头抵在玻璃上。
深棕色的瞳仁裏映出路边树影,郁郁葱葱、荫蔽却又莫名萧瑟。
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明明是对方心上的疤痕,却又受到对方忍着痛苦的细心照拂,这种扭曲的关系就仿佛是张无形的网,想逃却无处逃,想挣脱却又无力做什么,天长日久的积累下来,只要一想起这事儿,顾初便觉得胃闷闷得难受,连带着心臟都轻微抽紧,呼吸也跟着有些不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