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为什么疼?”
“不知道。昨天更疼,已经好多了。我应该经历了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
“哪儿疼?”
“身体裏面。说不准,都挺疼。”
白卿雪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不同的人,对待痛楚的方式不同。
有的伤心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发洩报覆,有的哀愁自怨自艾,有的沈默咬牙硬捱……眼前这个泥人全然不同,她不诉苦不怨怼,反而乐呵呵的,像没事人一样。
难怪他对她的态度不佳,她也没有埋怨,反而不计前嫌地帮忙。
她有点儿憨、有点儿怪。
一旦了解,却又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好。”白卿雪道。
“好什么?”许岑岑发懵了。
“收留你。”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许岑岑一蹦三尺高,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了。
“你先把营养液喝了。”
“我不饿啊。”
“你不饿,是因为痛感更强烈,压过了饥饿感。事实上你一天没吃,你的身体已经饿了,需要营养。”
“好。”许岑岑被说服了。
她想打开营养液,忽然想起来了:“等等!我的手是臟的,要先洗手!”
随即又想起来,她何止是手臟啊?她浑身上下都是臟的!于是她把营养液塞给他:“我忘了这件事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洗一洗!”
许岑岑下了礁石,往前走,靠近江水,蹲下来,洗手、洗脸。天很黑,看不清是否洗得干凈了,只能用力地多洗几遍。好一会儿后,白卿雪的声音传来:“好了吗?掉下去了?”
“没有!好了!”许岑岑站起跑向后方,她没去白卿雪所在的礁石,而是跑向朝远处的路灯,“哥!来这边!”
浓稠的夜色看不清许岑岑在哪儿,白卿雪听声大概辨方位。
他循声走向光亮处。
他慢慢走近,亮光一丝丝由远及近、由弱及强映入眼眸。
他闭眼缓了一下,让眼睛适应从黑暗到光明,再睁眼,看见灯光下,女孩冲他招手。
暖黄色的光柔和极了,女孩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双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亮晶晶的眼眸仿佛落入了璀璨星辰:“哥!”
眼前的女孩,同不久前臟兮兮的泥人,宛如迥然不同的两个人。
唯有身上的衣服没有变,还是乌漆麻黑。
白卿雪走近,递给她营养液。
许岑岑转了一个圈:“哥,你看我,有没有觉得熟悉?”
看来许岑岑还没放弃,执着地找寻熟悉感。
白卿雪道:“没有。”
“好吧。”许岑岑放弃,她打开营养液,喝了一口,一股恶心的味道从口腔直冲天灵盖,她没忍住,吐了出来:“太难喝了!”
她条件反射似的吐了,后知后觉这一袋营养液是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换来、唯一的营养液,顿觉人生无趣、前路艰难。
许岑岑抬眼发现白卿雪在看她,对他道:“第一口不习惯,后面就好了。”
许岑岑捏住鼻子,一口闷了营养液,不允许它们在嘴裏有一分一秒的停留,强行咽了下去。这一下没有吐,喉咙萦绕一股恶心感,许岑岑皱眉平覆了许久,才压了下去。
白卿雪道:“走吧,去药店。”
“药店?刚才那儿?”
“嗯。”
许岑岑以为白卿雪去接袁涛,乖顺地跟上了。
哪想到了药店才知道……
白卿雪是要给她看病?!
“不!我不喜欢药!苦的!”许岑岑对药物抗拒得很,这也是她宁愿等待身体自我修覆的原因之一。
“药哪有不苦的?你的胸腔积血、内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要么手术,要么药疗,要么等死,你选一个吧。”药店alpha一如既往对病患没有什么同情心,他没认出来许岑岑,认出来了白卿雪,“上哪儿找这么多伤患?一会儿一个?十次不够你用的!”
白卿雪问:“手术和药疗哪个更好?”
“都行。她和那个不一样!那个伤了脑颅,不开刀就死了,这个好点儿,慢性的,开刀也好,药疗也好,都得养。”
白卿雪转头问许岑岑:“手术,还是药疗,你选。”
许岑岑被白卿雪冷清清的眼神看得脊梁骨发凉,两避取其轻,吞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道:“药。”
“给她配药。”白卿雪说完,余光瞥见许岑岑紧皱眉,面容愁苦得像有一朵乌云在她头顶电闪雷鸣专劈她一个人,又问,“有不苦的吗?”
“哪有完全不苦的药?”alpha打开药架的锁,“添了糖分,不那么苦。”
“要不那么苦的。”
“那个贵哦!”alpha伸出手指,“至少抵三次。”
“好。”
alpha给许岑岑配了三个月的药,全是药剂,不同颜色、不同瓶装的,足足有七管!
许岑岑看在眼裏,顿时感觉自己像被泡入了苦瓜汁,由内而外散发浓浓苦味。
白卿雪拿出一次药量,摆成一长列放许岑岑面前。
哪怕白卿雪什么也没说,无声地註视,也压迫得很。
许岑岑颤颤巍巍拿起药,心一横,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仰头喝下,还是苦……
不那么强烈。
微微发涩的苦。
许岑岑一连喝了六管,都苦,不同的苦味积淀在舌尖,汇成更浓郁的苦味,苦得舌头快麻了。
一直喝到最后一管,淡淡的甜味冲散了苦味,许岑岑眼睛一亮:“哥!这是甜的!”
“嗯。”白卿雪淡声道,“这个成分有糖浆。”
“谢谢哥!”许岑岑开心了。
她朝白卿雪伸手,想抱住白卿雪的胳膊,亲昵地蹭一蹭他。这似乎是她对家人的本能反应,心情舒畅的时候,会亲近地摸一摸、抱一抱、蹭一蹭、撒一撒娇。
奈何白卿雪身手敏捷得很,一步上前找alpha,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落了空。
白卿雪再回来的时候,取出了七份装入塑料袋,其余放入了柜臺裏。
白卿雪:“走吧。”
许岑岑:“嗯!”
夜路很长。
这一片破败老旧,设施建设不齐全,路灯间距很远,还有一些坏掉了,有时很长一段路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摸黑往前走。
白卿雪走在前方,偶尔提醒许岑岑,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哪儿慢点儿,当许岑岑没有跟上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等一等她。
夜太黑,白卿雪融于夜色之中,许岑岑看不见他。
唯有声音,令她知晓身边有人,便于无边黑夜裏生出无尽勇气,笃定地、放心地朝前走。
每过一个坑、一道坎,许岑岑都会热烈地反馈:“跳过去了!”“踢到了,小问题,已经过了!”“居然是下坡,差点儿踏空了,还好有准备!”
……
两道声音一低一高、一清冷一欢快,迥然不同又相映相和,在空寂僻静的夜裏生出一丝丝罕见的热闹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