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不敢也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没有防备。”
“她敢。”白卿雪的声音很轻,如同落羽般轻柔却在三儿心中荡起层层涟漪,“因为她不是这样的烂人,她没见过恶,也没有恶意。她相信我们不会欺负她,同样的,她也不会欺负你。”
三儿张一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许岑岑确实和以往见过的人们不一样,不像诺三那样仗着精神力打掉了他的牙、不像很多人欺负他体弱对他拳打脚踢肆意辱骂……哪怕她比他们都强。
三儿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一种全新的认知,令他心中翻涌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覆杂情绪。
“那她有点儿傻?”三儿似懵非懵地道。
抢掠劫夺掳是宿角一种生存方式,她有这样的能力,却和他们一起睡桥洞……倘若他有那么强,先把欺负过他的人,全都揍趴揍服气!再把诺三的门牙打掉!再抢……咦,不对!
“是傻。”
三儿蓦然一怔。
随即听到白卿雪清清冷冷的声音:“也很干凈。”
干凈得令人不忍心,看着她被碾入尘泥。
在宿角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尽蹉磨殒命。
“三儿!”
骤然响起的许岑岑的声音,拉回了三儿的註意力,他看见许岑岑指向不远处,问他:“那个是吗?”
三儿顺着许岑岑指的方向望去。
那边的墻角有一堆废弃物。
三儿迅速上前,在小山似的废弃物中翻找扒拉,找到了钢丝铁块,很快捡入麻袋:“可以啊!眼神好!”
许岑岑蹲下来,帮三儿收拢挑拣剩下的废弃物,以免地上一片狼藉。
“你们在做什么?!”
一身喝斥兀然响起,三儿“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埋首缩肩地求饶。
“路边的,不要的,我们才捡!没有偷东西!别打我们!”
许岑岑看着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的三儿。
看得出来,三儿是真怕。
许岑岑又抬头,看一眼来人,那人抱了一大堆废料,居高临下地望着三儿,声音不客气:“路边的就能捡?”
“对不起,对不起……”三儿连声道歉,拿出捡的东西,“我们还,下次不敢了……”
许岑岑站了起来,对那人说:“我们以为这些是不要的垃圾,不是故意的,如果您还有用,我们给您放回原处。如果您想处理,能不能交给我们?”
许岑岑说话声不卑不亢,也轻轻柔柔,听起来还算客气好听。
那人认出了三儿和许岑岑是捡垃圾为生的穷苦人,两人的态度还行,也懒得为难。
上前几步,扔了新清理出来的废料:“扔这儿,就是等人来收,你们要捡,就全捡走。”
“全捡走?”三儿被他的话砸懵了。
“不然呢?捡走有用的,乱七八糟地没用的给我剩下?要捡,都捡走!要么,都别捡!”那人怒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白捡的垃圾,还挑三拣四?!
三儿不在意收全部的垃圾,而在可以带走其中能卖的垃圾,顿时惊喜道:“好、好!”
三儿和许岑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走了所有垃圾,简单分了类,能回收卖废品的收入麻袋,不能的扔到了另一个方向的垃圾处理厂。
垃圾场堆积如山。
许岑岑看在眼裏,提议道:“这儿这么多,我们直接来这儿找可以卖的废品不就行了?”
“不行!”三儿道,“这是搞什么……资源再利用的,进去就是偷,会被打死!”
“你怎么知道?”
“被打过就知道了。”三儿看了一眼垃圾处理的厂牌,像触及了什么惨痛的回忆,一秒都不想多呆,“行了,走吧。”
许岑岑跟上他:“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用动不动下跪。你捡他们不要的东西而已,没有偷,如果他们还要,还给他们就行了,用不着下跪。”短短这两天,许岑岑见过三儿下跪两回了,遂诚心实意地建议。
三儿回想老大对她的评价,她没见过恶,没经历过毒打,也不知晓人心丑陋。
世道从来不分对错,只分强弱。
他是弱者,谁都能踩一脚,服低做小是他这样的弱者的生存之道。
不过……老大说得对,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没必要解释。
这样想着,三儿敷衍回应:“好。”
“三儿!那儿!”许岑岑声音激动起来,指了不远处工厂大门口。那儿堆了一大摞废弃物,全是三儿心心念念的可以卖钱的可回收废品。
三儿看了一眼,平静得很:“那是废品回收站和工厂合作的,会有人开卡车来装,不能动。”
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接连被告知捡垃圾还有各种规则的许岑岑忽然意识到,或许捡垃圾这种营生,也不容易。就好像一个定量的鱼塘,所有量大、易上手的大鱼都已经被订走,余下小虾米全靠运气碰不碰得上……
好难。
“走吧,公共卫生间快到了,先把你的事,解决了。”三儿催促。
“好。”
公共卫生间不分alpha、beta,omega,好在位置偏僻,又在上班时间,裏面没有人。三儿在外帮许岑岑守着,许岑岑依照三儿所说的,用桶接了水,进入隔间。
水冰凉。
浇在肌肤上,更凉。
许岑岑自从泥坑醒来至今,整整两天臟兮兮。她其实爱干凈,受限于处境,不能也无法收拾自己。
早上三儿脱口而出“不知道身上有味?”,对许岑岑而言简直是爆炸性伤害,回想昨晚同三儿、白卿雪离得那么近,更是羞耻得脚趾抓地,一时间冷水都没那么凉了,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洗了好几遍……
“好了没啊?太慢了……我们五分钟、十分钟就解决了,你少说也有一个小时了……”三儿在外蹲得太久,腿快麻了,心中万分后悔:早知道这么慢,说什么也不答应……
许岑岑听到了,迅速地收捡物品:“好了,好了!”
三儿终于听到了许岑岑快出来的动静,一把扔掉捏在手裏把玩消磨时间的草桿子,站起回身,正巧看见出来的许岑岑,顿时——
眼冒金星。
分不清是蹲久了站起来脑部供氧不足,还是……
太吓人了!
这是那个一下击飞一个alpha的泥人?!
太吓人了!
眼前这个人,干干凈凈、白白嫩嫩,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膀上,水珠沿光滑如玉的脸颊,一滴滴落在布料粗糙的衣颈上,宛如皎洁妍丽的枝间雪,还带了氤氲朦胧的水汽……
三儿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脖根儿。
话都说不清了,舌头也好似被烫伤了般,往外蹦单字:“你你你你你你……”
许岑岑凑近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你离我远点儿!”三儿往后猛退一步,急切地踉跄,险些被自个儿绊倒。
许岑岑更奇怪了:“你怎么了?”
三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他的脑海中蓦然有了一个大红色的惊嘆号,不断闪烁,告诉他,危险、危险、离她远点儿!
三儿用手划了一个一米宽的距离:“就这样,离我远点儿。”
许岑岑不明所以,又哭笑不得,一小会儿功夫,又怕她怕得要死了?!
三儿胆子小,许岑岑本着友好相处的想法,不为难他,遂他的意,保持距离。
三儿走得很快,可许岑岑哪怕离他再远,仍好似移动火炉炙烤一般,存在感醒目,令他无法忽视,三儿整个人头昏脑胀的,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像踩在云裏。直到——
“omega?好漂亮的omega!嘿,你去哪儿,我送你啊?”三儿听到有人搭讪,一回头,正巧看见许岑岑抓住那人的手肘,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那人肥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幅度,重重的摔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紧接着,许岑岑转身横扫腿,击倒了那人的几个同伴。
反应之迅速、身手之敏捷——
根本不是什么柔弱娇嫩的娇花!是凶神恶煞的霸王花!
三儿目瞪口呆,瞬间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那几名alpha疼得龇牙咧嘴,被一个omega揍成这样更是奇耻大辱!几个alpha怒气冲冲爬起来,还没来及报覆,只见许岑岑一步后退,大喊一声“快跑啊”,风也似的逃了。几个alpha追上去:“别跑!站住!”
临近傍晚,晚霞绚烂。
许岑岑和alpha们,没有一个人管呆立在三儿,有的逃有的追,一溜烟儿跑远了,徒留三儿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嘈杂的吵闹声犹在耳畔,犹如习习凉风穿膛而过。
胸口那什么东西,不仅死掉了,还碎掉了。
碎成了渣渣。
化为齑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