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母亲文花——她来月亮坨太早了,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这文花最骄傲的事就是在老头死之前,给老王家生下这么三个儿子,她觉得,只要儿子们和自己心齐,日子迟早会好起来。
就拿现在来说,虽然别人都笑他们买了没名字的种,可花一份钱换回两个人,这不明摆着划算买卖吗?也因为三兄弟心齐,那些人也就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当着面,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文花待丽云也好,不让她下地,也不让她干家务活,更不让她做饭,倒不是怕她累着,主要怕她下毒、放尿。只一样,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要立刻和老大再生一个,之后是老二,最后是老三......这事谁也不能亏着,得一碗水端平,只要三个儿子都有后人,她就能放心入土了。
至于现在丽云肚子裏这个嘛......如果是男娃就养着,如果是女娃,就给二宝,还能回点本。再者,看看谁家要童养媳的,倒腾过去,也不算亏。
老太太每晚上就盘算着这件事睡觉,这是她最大的盼头。要后人,老王家必须留后人。
丽云自己也知道,女人到了农村肯定就是要生孩子的。说来也奇怪,被困在农村的丽云觉得自己比在广达时聪明多了,她也不清楚为何会这样,可是她就是觉得身边的人非常熟悉,他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她似乎都有预感,原先拼命想摆脱的农村印记,在几天内全部回到了她的身体裏。“也许不管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农村和农村都大差不差吧”,丽云想。所以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家人的心思,也知道因为肚裏的孩子,他们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她担心袁晴晴,更担心牟敏。自打分开后,就再没有她们的消息,当务之急,她得先弄清楚她们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
她心裏着急,表面上却什么也不说,给吃的就吃,给穿的就穿,好好保养着自己的身体。她也不哭闹,更不逃跑。看丽云像是老实女人,他们允许她在院子裏自由活动,但院门还是每天都不忘上锁。
这天下午三点来钟,王伟国突然从地裏回来,说是喷壶忘记拿了。
王家的地离村子远,来回一趟骑摩托也得半个来小时,王伟国热得浑身都是汗,黝黑的皮肤被阳光照射着,反着细碎的莹光。
一进院子,他就跑到水龙头下面,灌了好一会儿水,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裏,他关上水龙头,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擦了几下,一抬头,发现丽云正靠在厨房门口打量他。
自把丽云买过来,王伟国还没正经和丽云单独说过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什么也没说,去堂屋裏找了喷壶出来,背在身上就要返回地头。
“你不吃东西?”丽云问。
王伟国就像被点了穴位,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木楞楞地转过身:“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饼嘛。”
丽云的长发散落在左侧肩膀上,洁白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行,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王伟国“嗯”了一声,快速地出了门。
锁院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哆嗦着,扣了几次都没把锁扣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正打算重新落锁,竟不知丽云什么时候走到院裏来的,从门缝裏,能看到她的一边眼睛,王伟国吓了一跳,锁“咣当”一下落在地上。
丽云轻轻打开门,捡起地上的锁,拍拍灰,拽过王伟国的手,把锁放进他手心裏,接着转身走回屋裏。
她什么也没说,可她有把握,在王伟国看来,她的举动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当天晚饭时分,王伟国就提出来,丽云不应该被锁在家裏。
“怎么说也是王家的人了,哪能一直锁在屋裏?总要去认认地,认认亲戚,现在这样,像啥话?”
这话可把老太太气得不轻,这可是买来的女人,谁知道那二宝和他那个周哥是从哪儿弄来的人、咋弄来的,看她细皮嫩肉这样,能甘心留在这地裏刨生活?老太太看王伟国的眼神,一下就琢磨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脑子坏了,是该用大头思考的时候用了小头,于是呵止道:
“吃饭呢,瞎扯啥?”
王伟城和王伟乡不知道大哥为啥提这样的建议,一时也不知道该搭啥话,只顾闷着头吃饭。
丽云把碗放下,轻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来了这裏,轻易是走不掉的。我这人命贱,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既然到这儿来了,我也只能打算一天,就过一天。这日子是咋过都得过,我总不能为着想跑,把肚裏的孩子折腾没了、或是拼了性命吧?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可我成天锁在这院裏闲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明儿起,我来做饭?婆婆就不用每天赶回来做饭了。”
这一声婆婆可就叫到老太太心坎裏了,不过她可没那么好糊弄,抬起筷子:“做个饭还难不倒我老婆子。吃,快吃,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事。”
王伟国本想再争取争取,看弟弟们都不在意这事,也不好再一直说了,免得显出自己有别的心思。丽云一时没得逞,心裏更着急了。
月亮坨村的人们每天从王家门口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进来打听过丽云的近况,这个村子裏的人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为了在游戏裏拿到高分,默契地遵守着一种规则,这规则从未被宣之于口,却像律法一样深植于村民心中。
可丽云偏就得争取和这些人产生一些联系,才有接触到袁晴晴的可能,她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