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上远,还是去山脚远?”
对话进行到这裏时,晓梅已经紧张得不得了了,她的声音也哆嗦起来:“我不能再说了。我要走了。”
“晓梅,晓梅,你等等。”
丽云托着肚子快步走回屋裏,把她被绑来时穿的那件连衣裙拿出来,“这个给你。已经洗干凈了。”
晓梅不敢接,丽云把裙子从门缝塞出去,裙子掉在地上:“天快凉了,估计是穿不了,但你可以明年天热的时候穿。或者去城裏的时候穿。”
紧接着,她把擦干凈的皮鞋也一只一只递了出去:“这就是高跟鞋。有些旧了,你别嫌弃。谢谢你晓梅,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晓梅的一条好腿不断地哆嗦着,带得瘸腿也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兴奋极了,可也害怕极了,俯身抓起裙子和皮鞋,一把揣进自己的衣服裏,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丽云趴在门缝上看了好一会儿,依依不舍地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在自己之前的两个外来女人都死了,这是她没有预想到的。她了解农村,农村裏互相打骂不算大事,但死人还是挺大件事的,还记得她嫁给堂叔第一年,他们村裏有一家老公公把媳妇杀了,警察很快就把那老头抓走了,没想到在月亮坨,两个大活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掀起一点儿波澜。
她的心裏害怕极了,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肚子。
即便要跑,现在肚子这么大,也不可能跑远。可要是等到生产后再跑,还得再等四个月,袁晴晴等得了那么久吗?
丽云心裏着急,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心裏憋闷极了,拿起枕头使劲摔在地上,大叫了几声,才把心裏的一口气发洩出来。
两头大依旧把袁晴晴看管得十分严格,不过他听信了丽云关于保持智商的一番言论,坚信如果袁晴晴不看书,就生不出来质量好的小孩,于是他去找王鸣借了许多书,王鸣问他用来干什么,他也不明说,只说过几天还。
王鸣立刻猜到了他是借给那个大学生看的,于是把两头大自己挑选的书从他怀裏拿下来,换了几本长篇小说,给两头大带回去。
在两头大看来,袁晴晴读书就像驴子吃草,量变产生质变,读得越勤快智商就会越高,于是他也不打她了,把她从小隔间裏挪到了院子裏,让她读书。
《飘》《钢铁是怎样练成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说实在的,这些书一直在学生时代的所谓的“必读书单”中,但袁晴晴从来没有真的阅读过,没想到在如今的境地裏,倒是逼得她不得不读了。
但读书总比被关在隔间裏强,她知道这是丽云想的招数,回想起那天丽云的话,她仿佛又看到了丽云坚定的眼神。
“一定能逃出去”,她想。
当然了,除了读书,她还得拌肥,就是把粪、覆合肥和草木灰均匀地拌在一起,再装进编织袋裏。袁晴晴出生城市,从来没有干过活,拌肥对她来说的困难程度不亚于叫两头大读书,只拌了半个上午,她的手心就磨红起泡了,眼睛也被覆合肥熏得睁不开,可她不敢停下,两头大下午就要把肥拉到地裏去,如果她没有完成,不确定是不是又会挨一顿打。
她干脆甩开了耙子,跪在粪堆边上,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用双手去搅拌粪肥,每搅拌几十秒,就转过头换口气,如此反覆,终于在午饭时分把粪肥都拌完了。
两头大从屋裏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很是得意,他端着碗喊道:“行了,吃饭吧。”
袁晴晴想洗洗手再吃饭,两头大却没给她机会,直接拴住她的手腕,牵她到院墻下坐着,把碗放在她手上。
磨破的水泡被覆合肥腐蚀得疼痛不已,高温的碗底一接触到手心,疼痛感愈烈了,火辣辣地疼。她强撑着疼痛,把碗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开始吃饭。
午饭就是面条裏加了一些菜叶子和两片肥肉,只有咸味,袁晴晴却大口大口吃着。只有吃才有力气,有力气才有跑出去的可能。她狼吞虎咽,心底期盼着丽云已经琢磨出来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吃过饭后,和两头大一起把装好袋的粪肥抬上三轮车,袁晴晴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两头大把她关在堂屋裏,反锁住房门,“今天种豆忙着嘞,你好好呆着。”临了,他又折返回来,“别再想跑的事,王伟国家那婆娘都认命了,这几天农忙,天天跟着下地。你也认命吧。”
说罢,把钥匙往自己脖子上一挂,骑着三轮车出门去了。
丽云姐能出门了?那她是不是很快就能弄清楚逃跑的路线?袁晴晴久违地产生了一丝开心,她拿着书,在堂屋裏来回地走,手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飘》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赶忙蹲下把书捡起来,才发现厚厚的书裏有一个折角,她好奇地打开折角那一页,发现有人用铅笔在不起眼处写了两个字:“坚持”。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的,是上一个读者吗?她摸着那两个字,看了又看,宁愿相信是有人故意写给自己看的。想到这裏,她立刻重新仔细阅读了书的扉页上写的字:“本书为月亮坨小学所有,损坏、遗失,照价赔偿”。
月亮坨小学,裏面有老师,老师受过教育,并且和外面有联系。这会不会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她在屋裏到处搜索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为了防止她伤人或者自伤,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两头大收了起来,这个家裏别说笔,连个树枝都没有。此时,她想到了厨房。两头大煮饭用的是柴火,一定有碳,她把整个身子趴在潮湿的地上,从厨房的门缝往裏看,还真让她看到了燃烧过后的柴火和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