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云的脸色也沈下来,她一言不发,放下只吃了两口的饭菜,回屋裏看孩子去了。
王伟国的脸色眼看着变得阴沈,“老三,坐下。”
“我不坐。”
“我叫你坐下!”王伟国的声音很大,王伟乡像是酒醒了一些,没过几秒,他拿起筷子砸在桌面上,“你冲谁喊呢?”
这一回呛,倒是把王伟国吓住了,他看着自己屁股下坐着的新轮椅,还有杯裏的酒,桌上的饮料,心裏就像憋了一块糯糯的红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憋得他胸口疼。他不说话了,沈默地把酒杯裏的酒喝了下去。
王伟城站起来拉住王伟乡:“行了,你喝多了,回屋歇着去吧。”
王伟乡把他的手一甩,火上浇油地念叨了起来:“咱爹妈要是活到现在,就能看到儿子多出息了,我王伟乡,和你们俩都不一样,我告诉你们,我不仅要讨自己的媳妇儿,我还要盖一栋新房子。你们少对我说教,以后的日子,你还得靠着我呢,对我客气点儿!”
这话说得王伟城也不爱听了,他不想再搭理酒醉的老三,推着大哥准备回屋,王伟乡在后头喊起来:“当初你去矿上,不就是为了攒钱分家,好一个人跟那婆娘好?你俩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了!说什么兄弟齐心,演给谁看......你那断腿,就是报应!”
王伟国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猛地回过头,眼神犹如带火的利剑,死盯着自己的幼弟。王伟乡意识到了这眼神裏的恨意来得是多么的猛烈,酒也醒了几分,可是一切都晚了,话说出去已经无法再收回,他佝偻着身子默默地坐回饭桌边,直到王伟城把大哥推进了睡房。
王伟城回来后,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王伟乡的背上一阵冷汗落下,他实在是忘形了,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这事儿他早知道,所以长久以来,三兄弟之间谁也没捅破窗户纸,只是这样和平地相处着,现在王伟乡把这层纸撕了,表面的和平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悄没声地开着面包车离了家。
这一次的摩擦似乎没有带来什么影响,王伟城该下地还是下地,王伟国依旧在家裏帮着丽云一起看孩子。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到,这个家裏的氛围已经变化了,尤其是王伟国,他看丽云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只要丽云和王伟城单独待在一起,他就会突然出现,并且总是要求丽云推着他出去闲逛。
于是月亮坨的人们经常看到王伟国怀裏抱着孩子,丽云推着他们,在月亮坨中间的路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丽云知道王伟国这是一种宣示,她也不气恼,趁着这机会细细打量月亮坨每一处的模样,试图找到能在记忆裏重迭的地方,再者,她需要多和妇女们聊聊天,把有关焕菊的事打听得更清楚些。可是她一问,人们只当这是一件远去的小事,只随口骂两句“那婆娘真是心肠狠毒”就不愿再细说了。
丽云想,这些人都是披着皮过日子的,当然不会说真话,如今村裏能问的人,恐怕只有王青松。他虽然未必会对自己言无不尽,但至少应该不会昧着良心骗人。想定之后,丽云就借口要为下一次怀孕做准备,去找王青松看看身体,让王伟国把她领到了王青松家中。
恰好王鸣也在家裏。自上回生孩子之后就没见过面,这一见,竟感觉王鸣像是大病了一场,人瘦了一圈不说,脸色也阴郁极了。
丽云多看了两眼,他就板着脸快步走开,不小心撞上王伟国轮椅上的脚踏,把他撞歪了。王伟国生怕丽云离开自己的视线,不顾王鸣的歉意,着急要往这边来。
王青松没有等待王伟国,径直让丽云往床上躺下,拉上帘子,做一些常规的体征检查。检查中,丽云突然一把抓住王青松的手腕,他并没被吓到,只是疑惑地看着丽云。
丽云一使劲,身子离开床面,把他也拉得俯下身来,对着他耳朵问:“从前两头大家裏是不是有个嫂子叫冯焕菊?”
王青松看着丽云,她的瞳孔裏印出自己的身影,眼角闪着亮光,他不明白丽云为什么要问这个,可是丽云抓着他不撒手,感觉要是等不到回答,她就打算一辈子这么抓着了,于是他对着丽云点点头。
“是买来的?”
王青松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又点点头。
丽云松开手,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丽云竟笑了起来。
苍天唯爱愚弄世人,而此时的丽云冷静得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流泪,也没有悲苦。她只是难以想象,母亲究竟是如何带着年幼的自己从这月亮坨逃出去的?为什么她对于这部分经历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呢?
她看着天花板,任由王青松继续测量她的血压,她在心裏盘算着,王伟乡出门做生意很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否则现在的王伟国恐怕就算是死,也会把她拴在棺材上陪葬。在王伟乡自己找到一个女人回来做老婆之前,一定要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让他把自己和孩子带出这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