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剃头匠(1)
这一次,审讯现场无一人打断赵丽云,大家都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赵丽云看起来已经完全恢覆了平静,她低下头,用被铐住的手费力地整理了一下掉落的碎发,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
宋子君审过许多的犯人,一般来说,到了如实交代这一步时,人都会和刚来的时候很不一样。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故作冷静,有的人会想尽办法和警方争取交换,有的人会吓得大小便失禁。可赵丽云只剩平静,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这和她的犯罪事实产生了极强的割裂感,仿佛烧毁月亮坨、烧死几十口人的极端犯罪不是她做的,她只是在讲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可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已经是夜裏两点多,丽云还没有睡着。王伟乡只给她一夜的考虑时间,明天上午,不管她作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事情发生。
这对月亮坨来说倒是件好事,在单调重覆的生活裏,新的谈资总是那么地珍贵。只有丽云和赵晓梅身处在其中,一个深思熟虑,一个懵然不知。
丽云看着熟睡的石头,他长得和李发明不是很相像,更像她自己。小小的手臂习惯性地插在丽云的一件衣服下面——他喜欢这样,喜欢沾有母亲气味的衣服压着自己的小手,这让他感到安稳。
丽云把另一只小手轻轻地放在掌心亲吻,这一个吻似乎不够表达她对孩子的爱,她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和小脚丫。
屋后的蛐蛐时不时鸣两声,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村外的稻田裏一阵阵的蛙叫,月光透过尚未来得及换上新玻璃的窗,温和地照在丽云的半边脸上。她并没有哭泣,只是反覆地、轻轻地抚摸着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又记起了李庆东、李发明和白凤林,不过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罢了。
这一整夜,丽云心中平静如水。
第二天清晨,王伟城在院子裏喊丽云吃早饭,只见丽云抱着孩子走出房门,对他的叫声充耳不闻,径直走出门去。
王伟乡不在家裏,应该已经前往赵家去处理赵晓梅的事了,丽云一路走,谁也没搭理,到了两头大家门口,大门紧锁,她靠在树桩上,餵着孩子,等待人群的到来。期间孩子哭闹了一阵,她也不恼,耐心地哄好孩子,继续安静地等待。
二十几分钟之后,两头大牵着赵晓梅,一众村裏人跟在后面,大家笑着闹着,把两个人往两头大家送,不见一个赵家人。
赵晓梅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裙子下面搭配了一条冬天的棉裤和一双毛线钩织的毛拖鞋,太臟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知道是谁给她理的头发,长短不一,衬得她的脑袋像一只刚结束战斗的豪猪。她的身上挂着一条红布,由腋下绕了一圈,红布的另一头拴在两头大的腰间。
两头大的穿着打扮和日常没有什么不同,破洞的褪色解放鞋依旧被踩扁了后跟,歪歪斜斜地拖在那双大黄脚丫上,他牵着赵晓梅,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回应着村民的恭喜:“改天再吃酒,改天再吃。”
看到丽云一屁股坐在自家门口,两头大高声质问:“王家的?你坐这儿干啥嘞?”
丽云一动不动,她抬头看向赵晓梅:“晓梅,你愿意在这儿还是去我家裏?”
赵晓梅往后缩了两步。
“我问你嘞,你在这儿干啥?”
丽云站起来:“叫王伟乡过来。”
“他是你王家的人,你让我去叫?”两头大转向周围的人:“她是不是生娃娃生傻了?”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人群裏回应:“去叫王老三!谁去叫?”
一个老头使唤自己的孙子:“去村长家对面,把王叔叔叫来。”
“哪个王叔叔?”
“年轻的那个,快去!”
老头的巴掌拍在小孩屁股上,小孩就跟冲天炮似的飞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人喊来了。
王伟乡看到眼前的场景,明知故问:“咋了?嫂子,你干啥呢?”
丽云看着他不言语,时间凝固了一会儿,两个人在眼神交流中完成了交易。
王伟乡一副得逞的表情,把两头大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又拿出来几张钞票塞在他怀裏。两头大刚开始很是拒绝,使劲把钞票推开,后来不知道王伟乡和他说什么了,他嘿嘿嘿地笑起来:“老三,你比那狗日的二宝懂事多了。行,我就帮你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