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以后,一些不知道是哪裏来的远房亲戚过来屋裏,把能用的东西都拿走了,现在只剩空荡荡的院子。
丽云推开门走进去,她想认真看看母亲曾经生活过,却从未向她提起过的地方。
堂屋裏都是蜘蛛网,厨房的墻面上沾满了油污,床看不出来是床,塌了一只脚,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马房的隔间裏,原先袁晴晴写在墻上的字已经不见了,也许早在上一回警察来的时候,就被两头大清理了。
太阳在这个时候照进了马房,丽云在阳光中走了进去。
马房的骚臭味张牙舞爪地冲进鼻腔,丽云下意识地举起手臂,用臂弯紧紧捂住鼻子,衣服遮挡了她的一部分视线,栅栏透进来的光线在随着呼吸频率晃动,不知怎的,丽云产生了一种溺水似的感觉,这光线特别的刺眼,特别不真实,像一个梦。
在这恍惚间,丽云似乎回到了摇摇晃晃的童年记忆当中,在马房的栅栏外,能看到一双大脚,脚后跟上都是黄色的茧子,有的茧子皲裂了,仔细看,能看到裂口裏发红的血肉。
丽云瞇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看着看着,她发现那双脚边躺着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无法动弹,像一块煮熟的猪肉被扔在地上。
耳边的声音从嗡嗡的杂音,变成了清晰的人声,一个男人大叫着:“叫,你再叫,我打死你!”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脚不断地落在地上的女人后背上、头颅上、肚子上,女人凄厉地叫喊着,在不断的殴打中毫无招架之力,待到男人打累了,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提起,这时候女人的面孔才转朝丽云。
是冯焕菊。
是母亲。
记忆在顷刻间像一列飞驰的火车呼啸着从她身上碾过,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疼痛犹如活剐,越来越多的画面出现在丽云面前:
母亲总是哭泣,在清晨,在正午,在夜晚。
记不得有多少次,母亲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有时候甚至都觉得被她抱痛了,她会喃喃地念叨:“一定要嫁个好人,一定要嫁个好人。”
每当父亲发怒时,母亲会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拽进马房关好门,随后,院子裏就会传来母亲的哭喊声。
父亲有时候会抱自己,抱在他面前端详,然后像摸瓷娃娃一样,从头到脚把自己摸一遍,最后肚皮朝下放在他的膝盖上。每当这时,眼前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得到父亲的大脚。
哥哥的脚也是大大的,父亲很喜欢把他抱在膝盖上,他的脚就在半空中一荡一荡,父亲会指着母亲和自己,对着哥哥的耳朵说:“看,坏女人。你记好了,女人都是没心肝的,打出的媳妇,揉出的面。”
在离开月亮坨之前几天,父亲又一次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殴打母亲,并把棍子递给了哥哥。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那些早前不知道消失在何处的记忆,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回到了脑子裏,丽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踩在一滩尿液上,更厚重的腥臭味随即飘来,她已无心再捂住鼻子。
她像刚被救起的溺水之人,张着嘴大口呼吸,顺着马房外的光线,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裏。她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摸,每一处都有母亲的身影,土砖垒砌的院墻上,似乎还停留着母亲的眼泪和体温。
七年,整整七年,母亲被困在这座小院裏整整七年,过着没有尊严,没有自由,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日子,丽云无法想象当初的母亲是抱着多大的决心,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决定带着自己出逃。
她走出院子,摩挲着院前的树桩,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被砍掉。离开的那一天,天气也像今天一样,是夏季裏最热的一天,村裏的人一半去赶集了,另一半都聚在赵前进家吃席,庆贺他成为月亮坨第一个正式被任命的村长。
母亲把自己背在身上,另一只手牵着哥哥,站在树下四处张望。蝉叫得很大声,丽云懵懂地趴在母亲背上掏了掏耳朵。确认路上没有人之后,母亲拉紧挂在胸前的布包,往出村的方向走。
路上的狗看到母亲,一只都没有叫唤,母亲就在安安静静的午后村庄中,一路小跑到进山的路口,哥哥意识到了母亲的打算,他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没心肝、坏女人”,然后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啊!冯焕菊要跑了!快来人啊!”
母亲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如此大声地召唤别人来抓她,她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把他拖到路边的草垛后头藏好,蹲下身,想要阻止他的叫喊。没想到在挣扎间,他对准母亲的耳朵一口咬下去,随即又对着村庄叫喊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丽云实在无法回忆出母亲是怎样控制住哥哥,又是怎么阻止了哥哥叫喊的,只记得哥哥不动了,像躺在父亲脚边的母亲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记得母亲反应过来后,极其压抑地低吼了一声,之后咬着自己的虎口,像个怪物一样,不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丽云害怕极了,唯恐下一秒,母亲也会像哥哥一样倒下。看到母亲的手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丽云从母亲背上伸出手,使劲够向前方,想抚摸母亲的伤口。
母亲就是在这时候清醒了过来,她用沾满血的手握住丽云的手,决绝地擦了擦眼泪,起身朝山上跑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