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坨的人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见怪不怪了。王家的二层小楼主体已经完成,王家的媳妇儿丽云也在大庄开了美发铺,发财过好日子,谁人不向往呢?不管心裏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表面上肯定是要追随的。
“丽云美发”的铺子,那是想象不到的好,开业当天,王伟乡买了几千响的炮仗,炸得整条街都是硫磺味和烟雾,胡冰秀送了十二个花篮,把门口的人行道都填满了。
死了老公以后的胡冰秀像是豁出去了,不仅烫头,还穿上了时髦的裙子,她也不再干活,拿着赵前进生前攒下的那笔钱,过着独身的快活日子。
尽管事情从未说破,但是她是打心眼裏感谢丽云的,几乎天天在店裏帮忙,却是一分钱不要,还总给丽云和晓梅买吃食。
大庄的女人们相对来说更开放一些,看到胡冰秀和晓梅两个活广告,那头发烫得比镇上的理发店还好,价格却便宜小半,她们自然选择就近做头发。
毫不夸张的说,丽云美发在远近的几个村庄裏掀起了一股烫头发的小潮流,家裏有喜事的,除了往常那一套流程,现在还多了一项烫发。
丽云把从前在美容院学的那套维护客户的办法,依葫芦画瓢地搬到了自己的铺子,这些乡野妇女,不仅像城裏人一样拥有一张仅属于自己的会员卡,生日还有专门的礼物。到了丽云店裏,首先就能享受到没有烟味的清香环境,还有水果吃,有茶水喝,在这样的环境下聊天,不比在灰扑扑的路上、比在田间地头的烈日下舒坦?
加上丽云会做人,性格好,情商也高,别人聊天她就是静静听着,她这裏很快变成了本地妇女农闲时的大本营。
转眼就到中秋,王伟城一整天都没下地,在家裏杀了鸡,磨好豆腐,老火腿擦擦洗洗,和芸豆一起炖在砂锅裏。
火腿还没炖好,王伟乡半道捎上丽云、胡冰秀和晓梅一起到了,王家的院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吃饭的时候,数王伟城感慨万千,他端着酒杯道:“这一年多来,我们家可以说是起起落落,多灾多难,现在好了,日子好过了,娘和大哥在天上看着也就放心了。”
几个人碰了杯,正欲动筷,一个小孩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院门:“叔,二宝叔叫我来通知你,警察又来了。”
中秋节当晚来下村?这警察可真够敬业的。
王伟乡很平静,倒是王伟城有些慌乱,“快把丽云藏起来!”
丽云悠悠地放下酒杯,“藏?我干嘛要藏?我自愿嫁给你,自愿留在月亮坨当媳妇儿,警察还能管这个?”
胡冰秀也插嘴道:“老二,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王伟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感动极了,“老三,我在家陪着她们,你出去看看吧。”
这次来的还是之前那个姓朱的女警察带着另外两个年轻警察,三人皆着便服。原本这一次是趁中秋人齐,悄悄走访,所以把警车停在三裏地外,生生步行进来,没想到还没进村就被狗发觉了。
丽云和胡冰秀怂恿着王伟城一起去看热闹,看到警察又像上回一样被围在人堆裏,她的问题无人回答,她说的道理和讲的法律,全被村民嘈杂的议论声掩盖了。叫得最大声的依旧是几个男人,倒是少了赖金福。他们除了胡搅蛮缠之外,言语间还有对女警察的调侃,“这么年轻漂亮,怎么干警察这么苦的工作”,“漂亮是漂亮,太凶了一点”,“中秋节还上班,回去屋裏要被你们老公骂唷”……
朱警官厉声呵斥着什么,但是丽云站在人群外面,什么也听不清。
僵持了许久之后,乡规民约再一次打败了朱警官,离开之前,她的眼裏带着审视,慢慢转动身子,把围观的村民一个一个看了一遍,像是要把他们的脸印在脑子裏。
与丽云对视时,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因为她察觉到丽云的眼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期待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多么期待她能够说点什么,给她一个留下继续调查的切入口。但是丽云什么也没说,她全程平静地註视着朱警官,直到另一个民警把人群劝开一个豁口,拉着朱警官钻出豁口一同离去。
这场小风波就像中秋佳节的调味品,让每个人回到家中时都有事情可以聊。王伟城今晚很开心,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疑虑,百分百相信丽云是铁了心嫁给他,他的人生目标终于实现了一半。
他期盼着,房子快些盖好,早一点搬家,丽云快快怀孕,给他生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丽云的心裏同样没有了疑虑,这一个和警察四目相对之后的夜晚,她睡得格外香甜,她又做了一个梦,不过这一次,梦裏出现的既不是父亲的大脚,也不是母亲的身影,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在虚无的正中心,有一个入口,她慢慢走过去,准备听从入口的指引走进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你来这裏干什么?快走!”
丽云醒了过来,她以为这是一个噩梦,可她一点也不感觉害怕,反而觉得愈发地安宁。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丽云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看来是要入秋了。入秋了好啊,粮食收成,房子盖好,她和王伟城的喜事,就快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