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直道
(6)
“我想再去看看晴晴,如果她看到我和你都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如果她能亲手打那赵二宝几下,或者插他一刀,也许心裏的结打开了,人就醒了。”
“嗯......”
“你有心事?”
“没有,我只是觉得,要是这段时间能再长一点就好了。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再多相处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
牟敏笑着摇摇头,她不愿意把对形势的判断告诉丽云,她希望丽云全程都是痛快的,畅快的,即便以后她们的归宿都是牢狱,至少心裏再无遗憾。
她只是在心裏默念,希望白凤林受不了来自家乡亲人的施压,快一点联系她们,好让丽云在被警察带走之前,能够亲手把恨意统统宣洩出去。
好在村民们没有让她们等待太久,第三天上午,白凤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丽云的心怦怦跳起来,牟敏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不认识我,我来吊他出来。”
两个人在电话裏你来我往了一阵,牟敏正想用在心裏练习了数遍的话术把他的地址套出来,没想到白凤林自己提出来一条方案:“我能把你们的收购价再压低两成,到时候,这两成,就是我的。”
“已经很低了,你还能怎么压?”
白凤林笑了:“老板,你不了解农村人,他们自己看不起自己,但是对城裏人有迷信,只要我出马,他们肯定会相信。要不然,这一回他们也不能叫我来和你谈。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开始运作。”
“运作”,牟敏也笑了,她答应了:“我看你也是个活络人,到时候我把货带回广达了,就亲自把钱送来给你,咱吃顿饭,认识认识,以后多合作。”
丽云在一旁听着,有些着急:“咱们还真买他们的鸡啊?”
“来都来了,顺手的事嘛。”
“没有车也没有钱......”
“别担心,我让别人来买。这一年认识了很多各式各样的人。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以前吧,觉得找不到好工作就等于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才知道,好工作是不存在的。”
她一边说着,打开手机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下午七点多,一辆小货车开进了孟臺村,按照白凤林谈下的价格,收购了村裏所有符合规格的家禽。
村裏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检索信息的意识和能力,任由白凤林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回头还得感谢白凤林,感激他远在大城市,还有心为他们筹谋,或许过年的时候,白凤林要是能回来,他们还得毕恭毕敬去敬酒,扶着白凤林的手说出一句:“叔,你真是我们孟臺村的大好人。”
丽云站在一旁,看着村民争先恐后拿着鸡鸭笼子来过称的场景,心裏很不是滋味。她也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不仅没有覆仇的快感,反而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了。
她想不通,狠狠地报覆了让她受苦的人,这不是快事一件吗?到底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让她越来越不快乐了?
“走吧丽云。”
牟敏过来打断了她的思考,“现在就走吗?”
“我们时间紧迫”,牟敏一手撑着座椅,一手撑着车门,跳到车上,“得快点回广达,越早和白凤林见面越好。”
丽云没有再看村民,咬咬牙回到车上。她们先到镇上加满了油,买了吃的,丽云看好导航,打算重回乡道,再接着走国道,牟敏阻止了她:“走高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牟敏把自己的围巾脱下来,围在丽云脖子上,再从后脑勺下方的位置抽出来一段围巾,盖在她头上,变成了一顶毛线帽,丽云被笼在毛线帽裏,像只可爱的小猫熊:“丽云,你听我的,我们时间紧迫,走高速。”
丽云百分百信任牟敏,也不再追问,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杀上了高速。
到广达时,来不及回牟成功处歇歇脚,牟敏简单和牟成功讲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和丽云直奔约定地点了。
在见到白凤林之前,牟敏莫名其妙地问了丽云一个问题:“你更愿意他活着受折磨?还是直接死?”
丽云想了想,她没有答案。
是的,她没有答案,她只是想着一定要抓住白凤林,让他看看自己不仅没有一辈子被困在那座村庄,还回来找他了。可她真的想要他死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死亡对于白凤林来说,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惩罚。可什么又是最好的惩罚呢?她没有答案。
也就是在此时,她确认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究竟是什么。
这份痛苦之所以比切肤之痛更令人难受,是因为它的未知,丽云不知道它来自哪裏,将去向何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它,她只觉得每每感到痛苦的时候,面前就是一片混沌。混沌的中心有什么?她能不能有一天依靠自己的力量打破那团混沌,搞清楚它的真面目?丽云不晓得,也没有信心。
所以,她无法回答牟敏的问题,只能反问:“你觉得呢?”
“我会让他活着受尽苦楚,在他绝望得恨不得去死的时候,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他。”
丽云望着一闪一闪的路灯:“那我们不是比坏人更坏了吗?”
“你想做好人?”
“不,我只是觉得,我用更坏的手段去对付他,似乎就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我不是因为他坏而恨他吗?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也应该恨自己?”
“可是丽云,如果品格只约束有品格的人,那品格还有什么意义呢?‘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是直道’。我知道变得更坏一定会让我痛苦,甚至会痛苦一辈子,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我明确这份痛苦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宁愿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一生。否则我就算活着,也等于死了。”
“牟敏,你说得太深奥了,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