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娆说:“她是后来才知道林威把尸体藏到企鹅裏,她虽然不喜欢林威,但到底是她的儿子,她为了保护儿子,撒谎了。不过那之后,少不了又是一顿虐待。”
薛娆说话的语气听不出轻松,但也听不出沈重,就像机器人。
但江博渊老练,没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他知道成年人表现得越平静,心裏痛苦的河水越奔腾。
家庭的破碎,薛长坤的案子拖泥带水带出来的许多内幕,这二十几年来母亲所忍受的痛苦,现在也在薛娆的脑海裏流淌。
所以她变得机械冷漠,不带情感。
江博渊不知道怎么评判薛娆的为人,她看起来平平无奇,不是特别漂亮,说话做事也不会争先,乍一看没什么亮点。
可是他仔细一想,她办的案子牵扯到的全部是亲人,能够做到她这样铁面无私,事事公正公办冷漠,才是最大的难得和闪光之处。
他代入了一下自己,甚至想象不到如果是办这么个案子,自己能否做到和她一样摘得干干凈凈?对那个家裏发生的所有事持着旁观的态度?
他不知道,因为没有如果。
他从办公桌后起身,五味杂陈地拍了拍薛娆的肩膀。
薛娆从他的掌力裏面感觉到了安抚、认可、鼓励和安慰,也带了一丝慈父的关怀,她憋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棚,眼睛一红,呛出哽咽道:
“其实我可能知道我爸的尸体在哪裏。”
“他死的八年前,下了很大的暴雨,我睡梦中被家裏的狗吠吵醒。我起来去看,发现我妈坐在客厅,她用一种很不正常的眼神看我。”
“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出来那种眼神,陌生、憎恨和一种解脱,那个眼神对当时的我来说太可怕了,所以我没有走出客厅,我就站在房间门口问她,家裏的狗怎么了?”
“她靠近我,就像刚才老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狗棚漏雨了,狗被大雨吓到了,她会去处理,让我回去睡觉。”
薛娆说到这儿,哽咽渐渐放大
,变成低低的哭声:“我闻到她身上有血腥味,我看到客厅外面的狗棚外面有人影,但是天太黑了,雨又大,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我很怕她的眼神,所以我没有走出去。”
“第二天我家的狗就死了,连尸体我也没看见。我妈说她怕我看到害怕,被她找人带去火化了。那只狗几乎是陪我一起长大的,八年前的时候它已经年迈了,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妈还给了我一个骨灰盒,说知道我放不下狗狗,特地为我保存了。”
江博渊静静听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薛娆。
他虽然没怎么听过火化宠物的,但是薛司宜有钱,所有的规则都可以为了有钱人稍微更改。
他明白的,但什么也没说。
薛娆没接纸巾,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又绽开笑容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没事,至少我大概知道,爸爸的下半身尸体在哪裏了。”
江博渊嗯了声,问:“什么时候去看看你父亲?”
“等会儿就去,我要先去看看薛司宜。可能是最后一面了。”她看过薛司宜的诊断书,她所犯的事,都是在健康的状态下犯下的,那么她理应负责。
她的所有罪行加起来,或许死刑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她死刑的时候,薛娆笃定是不会去的。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怜悯一个恶毒的犯人。
但现在薛司宜还没被定罪,她尚且可以欺骗一下自己,当她还是母亲。
江博渊到底担心徒弟,拿过桌上的车钥匙说:“我陪你一起。”
薛娆没有拒绝,自己用袖子擦干泪痕,调整好情绪,跟江博渊一起出发。
抵达医院的时候,江博渊识趣的没有进去,只对薛娆说在外面等她。
薛娆推门进去,看到病床上的薛司宜。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瘦了,看到自己她也没什么反应。但是她的眼睛很清明,没有之前发病的那种疯虐感。
薛娆心裏有一丝庆幸,幸好,还能跟母亲有一次正常的交流。
她拉了个凳子坐在病床边,喊了声妈。
薛司宜眼睛动了动,泪水立刻从腮边滚落:“小娆……”
薛娆想去拉她断了半截的手,可是又不太敢,就那么坐在远处,说:“林威处理我爸尸体的这事儿,你知道吗?我要听实话。”
薛司宜现在很正常,不需要她用什么佛家道家来哄骗她开口。
薛司宜没有手擦眼泪,她就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裏,不想让薛娆看到自己哭。
她的声音被枕头盖过,闷闷地传出来:“知道。其实是我一直在引导林威犯罪杀人。”
“最大的恶人是我。”
薛司宜的声音哽咽:“我那时候虐待他,说他没出息,他反驳,我让他如果有出息,就去杀掉我最讨厌的几个人。”
“一个是威胁过我的卓港,一个是逼我生孩子的林重崎,还有一个是逼我嫁人的薛长坤。”
“他真的动手了。我也没想到他会动手……”
薛娆忍住怜悯她的心情,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冷漠,可出口,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难过:“你如果不说出来,你可能还能活。这个时候说,极大增加了你死刑的几率。”
“无所谓了,”薛司宜缓缓又绝望地说:“看到林威死了,我才忽然意识到错了。我现在说出来,只是想减少他的罪行,你不是说他信佛?如果他的罪行减少,可能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好过点吧。”
听到这裏,薛娆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是无神论者,但也不是没看过相关书籍,她不忍心告诉薛司宜,在佛家裏,杀人者要被发配到阿鼻地狱,永世不能超生的。
她转移话题,说:“薛沁的那些果照,为什么会在你的抽屉裏?”
当时她找到那堆照片后,交给了警方。但是后来发现这些照片跟案子没有什么联系,就被剔除了结案证据。
薛司宜想了一会儿,才说:“是薛沁以前读书的时候,跟其他男生混,被拍下威胁的照片。所以她十七岁就生下了薛浪。”
“我以为她会因为被拍过照片,对男的心怀戒备,但是当薛浪做出同样行为的时候,她却不管不问,只想着跟她前夫覆婚。她满脑子都是男人和恋爱,放任薛浪十几岁开始耍女生,我才杀的薛浪。”
薛娆没说话。
薛司宜又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她生而不育,导致一个坏种横行,我是替天行道,我没错。”
听到这儿,薛娆彻底不想谈下去了。
她知道薛司宜跟薛沁关系不和睦,因为薛司宜长得不好看,读书的时候是被嫌弃的对象,她唯一的好友陈兰雨,又死在薛沁的霸凌之下。
而薛沁呢,她讨厌薛司宜的保守,讨厌她长得丑,也讨厌她为了陈兰雨对自己叽叽歪歪。
激化两姐妹矛盾的,是薛浪十几岁开始谈恋爱,仗着有钱,对那些未成年女生为所欲为的这件事。
最终薛司宜忍无可忍,从根源接触问题,杀了薛浪。
薛沁因为有过霸凌罪,深怕暴露不敢报警,转而投靠林威,引发一系列悲剧。
薛娆没再对薛司宜多说一个字,离开了病房。
“说完了”江博渊见她出来,从蓝色排椅上起身问。
薛娆颔首:“久等了。”
“现在去陵园?”
“嗯。”
从医院到陵园,车程花了半个小时。
问过负责人,薛娆轻易找到了林重崎的陵。
冰冷的墓碑上,贴着林重崎的几寸照片,他长得的确出众。
也难怪加速薛司宜对男性的厌恨,她本来就讨厌男性,不愿意结婚,当嫁人后,却被所有人说她长成那个样子,能嫁给林重崎是福气,她怎么可能不怨?
薛娆把带来的花放在陵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也没有在心裏喊一声爸。
她很理性的清楚,假如林重崎没有所谓的想让林威有个正常母亲,而不是有案底的母亲,然后通过电脑技术报警,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说薛司宜是一切的导火索,那么林重崎就是点燃导火索的火星。
看出她的低落,江博渊再次拍拍她的肩膀,这次他的掌力只有安抚:“你会有新的未来,就像谢新一样。”
薛娆露出个微笑,无论发生什么,她始终能坚持本心,分清私情和案情。
她道:“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我还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小叔谢新。”
江博渊看着徒弟,欣慰地笑了下,他果然没有选错人,当初他就是看中薛娆坚定的心性和理性的情感。
虽然她乍一看平平无奇,可她做的这些,却极少有人能六亲不认地完成。她像出淤泥而不染,哪怕在这样畸形的家庭中,依旧成长得很健康,很顽强。
薛娆摘下了发绳,松开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
她看着那个发绳的花样,是薛司宜以前总是逼着她戴的那个。
上面是企鹅的模样。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企鹅,一点都不。她觉得这种生物笨笨的,虽然挺可爱,但她不至于喜欢到这种地步。
一切都是薛司宜作为母亲的掌控欲,强行加给她,为她定制玩偶,为她定制发绳。
薛娆以前不清楚母亲为什么喜欢企鹅,还把她喜欢的东西加在自己身上,现在案子结了之后,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因为企鹅这个物种之中,雌雄的差距微乎其微。她知道,性别歧视越小的物种,雌雄间的差距越小。
薛司宜受到不公平的性别对待,所以她痴迷这个物种,并一厢情愿的加在自己身上。
薛娆走出陵园的时候,把那个企鹅发绳丢弃在垃圾桶裏,她嘴边的笑容扩大。
从今以后,无人再能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强加在她身上,就像这个束缚住她的发绳,将不覆存在。
她获得了新生,代价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家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