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慢慢爬上窗,爬进屋子,将房间装满。
“我昨天听人说朝子的八百米成绩如果能突破两分钟,清华都能录取,你说这是真的吗?”武芝华一边工作一边问。
姜暮用力地点点头,说,“他的一百米成绩更突出。”
一切打理停当之后,客人便陆续光顾,扦裤脚,改尺码,做衣服,买衣服,他们的各种需求武芝华都能满足。
姜暮负责帮忙量裤腿长度,跑前跑后,有时也卖货收款。
店裏生意很不错,整整一个上午她们几乎没有空闲下来。
武芝华始终坐在靠窗臺的一侧,沐浴在阳光裏,身前是一臺黄色木质纹的缝纫机,左手边是烧得滚烫的电熨斗,一直埋头干。
她的小腿一伸一屈,身体一俯一仰,将缝纫机的脚踏板踩得飞快,发出“哒哒哒”的呼啸声。
这让姜暮想起很多年前的场景,那时候这屋裏也是一股缝纫机油味。
姥姥掀开厚门帘问武阿姨,“衣服买到了没?”
武芝华穿着一身顶时髦的羽绒服,找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件白色演出服,裙摆缀满了蓝色的流苏和五彩亮片。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亮片,眼睛裏闪闪发光。
那个时候,小双山县在她眼裏的印象是很大的,也很美好。
街道上白雪皑皑,商铺为了御寒,门口都会挂上一个厚重的黑黢黢的棉布门帘子。老人家在门口支个小摊,卖煮玉米或者烤地瓜,热腾腾香喷喷,热气要把人熏化了。
那个时候,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自行车铃声,雪糕厂甜甜的奶香味,啤酒厂冒烟的烟囱,都是她的快乐源泉。
那时候的家属楼,木板门还没有破。姜源总坐在沙发裏看那个黑白电视机,屋裏暖融融。
她的新演出服很漂亮,扭起腰来,裙摆的流苏和亮片便会摇曳生姿。
拉丁舞教练极爱给她拍照,一支舞蹈就拍完了两卷胶卷,洗出来一看,一个场景,一个人,只是动作不一样。
“想什么呢?”武芝华问她。
姜暮回过神,“没什么,想起了姥姥。”
武芝华的脸色突然变了,她靠在椅子裏,歇脚,黯然说,“你姥姥住在家属楼的时候,邻裏间没少帮衬我。”
姜暮拿着鸡毛掸子掸桌上的灰。
“那些事,都怪我。”武芝华说了一句,眼睛红了,便结束了话题。
姜暮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但有些情绪就像晚上的蚊子,轰不走的,只要你放松警惕,它们便会趁机朝她飞来。
姜暮心绪不平,鸡毛掸子不小心刮倒了桌子上的一瓶没有拧盖的八四消毒水,姜暮赶忙把鸡毛掸子插回花瓶裏,重新收拾桌面。
姜暮歉疚地快速将洒在桌上的液体用毛巾赶到桌边,让液体顺着桌沿流下。
“浪费了。”姜暮自责。
武芝华看了一眼,安慰说,“没关系,原本买来也是想帮你洗那件校服的,现在也用不上了。朝子交代了要我一定帮你洗好。”
只见紫色毛巾被消毒液泡过的部分开始大面积褪色,颜色不均匀,变得斑斑驳驳。
“当——当——”时钟敲响,空气裏浮动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武芝华身体前倾,又开始启动缝纫机。
姜暮有些不好意思,道,“您把衣服拿给我吧,我自己可以洗。”
武芝华说,“在张朝房间裏,还是我洗完还给你的好。”
这时一辆警车鸣着警笛从门口呼啸而过,姜暮被吓了一跳,武芝华怔怔地看向街头氤氲的汽车尾气,手一抖,不小心豁开了衣料。
武芝华放下剪刀,挣扎着要往门口出去张望,不安道,“这……这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姜暮莫名产生一种恐惧,一股力量驱使着姜暮跑出店面,她看到警车朝厂子方向开去。
姜暮疯狂地往小双山跑去,只见小双山已经被警察封锁,姜暮又往家属楼跑。
…………
她跑到楼下,终于看到张朝的身影,他正蹲在墻头上,掐着一根淀粉肠,吹着口哨,投餵下面的两条黑狗,两条黑狗摇着大尾巴,嗅着地面的肉味。
她正想扑上去问清楚,可这时,她看到胡同口,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朝他走了过去。
其中一位问,“你就是张朝?”
张朝道,“对。”
那警察闻言看向另一位警察,好像有难言之隐,犹豫片刻,斟酌着语气和声量说,“跟我们走一趟。”
“我们认识吗?”
张朝神情抗拒。
警察显然有些尴尬,他们互相看看,亮出证件,拍拍他肩膀说,“你父亲的尸体刚刚在小双山上找到……”
张朝跳下墻头,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你爸的尸体……”
来不及把话说清楚,张朝拔腿便冲出去,像离弦的箭,身后的人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心痛又无奈,想拦也拦不住。
姜暮怔怔站在胡同边,心臟在这一刻停了半拍,她手指用力抠着墻面,泥土嵌进指甲裏,毫无知觉。
身后的邻居们都闻声出来看情况,遥看警察离去的背影,然后擤着鼻子,提提裤带,转身甩腿踱步往一堆走,他们汇聚在一起,交换着彼此得到的信息,议论声霎时间冲破头顶,姜暮只觉颅内血压升高,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