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在一座挂名“简居”的宅子前停下,可光是站在外头,看着气势滂沱镶嵌金丝花纹的朱门,让不明此“简”来历的路人,多半会觉得荒唐。
花重锦视若无睹一般穿过紧闭的大门,迎面吹来的是一股金钱的豪气,花重锦的目光轻扫一眼,随后凌空一跃,翻过几间院子,很快便到了陈简行的位置。
此刻的陈简行对已经走进门的花重锦全然无知,他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躺在雪白的毛皮地毯上,周身堆满了黄金珠宝。
他手裏拿了个小帕子,仔仔细细地拿起一块小金砖笑瞇瞇地擦干凈,随后将小金砖一丝不茍地堆在面前已经砌了面金墻的案几上。
陈简行心裏乐开花,哼着小曲把身边一颗巴掌大的明珠捞过来,他掂了掂这玩意的重量,眼神跟看情人似的嘆了一句“宝啊”,便美滋滋地亲了一口。
忽然,一个森冷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陈简行当是幻听,没搭理,可接下来这声音便如腊月的寒风向他四面八方袭来,冷得他毛骨悚然。
“谁...谁喊我?”陈简行屏息凝神环视一周,偌大的房间,除了轻飘的帷幔再不见一丝动静,他喊了外面的小厮一声,小厮推门,一丝阳光倏地照进来,陈简行一晃眼,心裏越发不安。
“外面有人找我?”陈简行狐疑道。
“没有啊,小的一直守着呢,没人过来。”小厮一脸茫然。
陈简行莫名其妙,挥一挥手让小厮退下。
那日他在川云山下的酒楼吃完饭,前脚刚出门,一个乞丐突然冲上来抱着他,嘴裏嚷嚷求他赏口饭,陈简行心情舒畅,便多给了几个碎银子,谁知他这一举动,吸引了其他乞丐纷纷朝他扑过来,吓得陈简行拔腿就跑,可惜对方人多势众,不一会就将陈简行扒拉个精光。
陈简行活了三百多年,头一次在家门口碰上刁民,还教人欺负得无从还手,简直令人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
不过陈简行脑壳皮也被抓破了,他摸起来都疼,哪裏舍得撞死,于是他满腔悲愤无处宣洩,走着走着便找了个旮沓大哭起来。
陈简行之后哭累了,就坐着发呆,忽然他眼睛一瞥,看到身边的一堆废铁裏有本破书,残损不堪的书面“生财”两个大字好似有特别的魔力一般熠熠生辉。
陈简行捡来看着入迷,随后经过一番钻研,他靠裏面的生财之道,逐渐做起了生意,之后家大业大“一发不可收拾”。
想来这些年,陈简行一直顺风顺水,不曾做过亏心事,待人也十分阔绰,眼下那鬼叫般的声音怕是他过度劳累的错觉,陈简行压下满腹疑虑,又捧起明亮宝贝的珠子,甜滋滋地拿上小帕子擦起来。
楞是花重锦怎么喊,怎么解释,陈简行都毫无反应。
“这小子财迷心窍,有没有办法去把他揍醒?”颜灼若看得手痒痒。
“有,”花重锦顿了顿:“不过...很耗灵力,我先断开与你的咒术。”
闻言,颜灼若点头说好,紧接着他眼前一黑,下一刻他眼前便成了符文缠身的花重锦。
花重锦闭着眼,他全神贯註的时候面部紧绷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望而生畏的严肃感,明明这人睁眼的时候,温和得跟没脾气一样。
花重锦兀地出现在陈简行面前,吓得人一跳,手裏的明珠一时没拿稳,狠狠砸在胸口,当场把陈简行砸得干呕一声。
“殿...殿下?”陈简行麻溜爬起来,一脸撞鬼似的看着花重锦。
陈简行拧着粗眉,满脸心疼地把珠子捡起来,不明所以地道:“殿下你怎么突然就...刷的...这样,咱这乱七八糟的,我们换个地坐坐?”
“还记得你进了川云山的玉石吗?”花重锦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不是好几年前的事吗?”陈简行一头雾水,他察言观色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十分陌生,他没见过花重锦这个模样,但毕竟自此上次分开,他们都好几年没见过面,有些生疏在所难免。
“并不是,你进玉石后,便到了现在的幻境裏,你周围的一切不过是内心执念化出来的假象,你仔细想想,如今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花重锦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眼神更是凌冽如刀子一般看得人心裏发毛。
最在意的?
陈简行错开他的视线,看着满地金黄璀璨,心裏害怕却觉得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生活是假的?是我的执念编造的幻境?那要出幻境岂不是得毁了它们?”
“没错。”
陈简行小心翼翼打量眼前十分“陌生”的花重锦,不确定道:“你真是殿下?”
花重锦轻“嗯”一声,解释道:“幻境之中,会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你想想自己轻而易举得来的钱,想想如今安逸得全然没有意外的生活,想想大街小巷除了一派热闹的欢声笑语没有一丝不如人意,你没有察觉周身的诡谲吗?”
“这...这是因为世道太平...”陈简行喃喃道。
“难道以前世道不太平?为何偏偏你从川云山回来后,一切才开始改变?”
花重锦目光一沈,他能看到陈简行的幻境之中,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陈简行顺利得毫无波澜的生活和过于安乐的百姓。
“你心裏在怕什么?是怕家财散尽一无所有,还是怕眼下的盛世崩塌?”
花重锦语气毫无感情地道:“如果让你在钱财、世道的太平,和你的命之间选一个,你怎么选?”
花重锦的话一字一句落入陈简行耳中,令他毛骨悚然。
幻境?假象?他如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生活富贵安逸;如今世间没有战争阴谋,没有天灾人祸,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都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