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玥对他的保证心如明镜,这小子口中的“小心”和其他人口中的“小心”根本不一样,万俟玥不想多说,丢下一句“我考虑”便抬腿走了。
傍晚时分,天色如橘,美得无与伦比,冷风卷落叶,吹起一片萧瑟意。
花重锦随意参观着魔宫,待走到一片衰落池塘的时候,眼前迎来了他等候的少年。
颜灼若穿着一身藏蓝的修身宽松袍衫,头发随意地用发带捆成了一个不松不紧的丸子,发带留短的尾端轻飘飘地落在脑后,仿佛只要轻轻一扯,便能看到满头墨发泼落。
他背着夕阳,迎着风来,衣摆、发丝随风而动,他虽是背着手走过来的,可步子十分轻快、活泼,显得他这个人十分轻灵。
花重锦暗自想,漫天晚霞在这抹蓝色面前都得黯然失色。
或许是天地生的缘故,颜灼若长得极好看,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算得上完美,世间美人很多,颜灼若是那种哪怕在美人堆裏也能一眼看出与众不同、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花重锦不恋美色,比起那张干凈漂亮的脸蛋,花重锦更喜欢颜灼若眼底清澈生辉的笑意。
颜灼若泡完药,整个人透着一股好闻清新的药香,他走到花重锦身旁,放缓步子跟着人慢慢散步。
“伤怎么样?”花重锦问。
“都好了。”颜灼若脸上神采飞扬,他侧身对着花重锦,语气裏难以掩饰的期待:“要不要出去逛逛?”
“好。”花重锦点头答应:“去街上?”
“城裏得等到晚上的夜市才有意思,我们现在可以去城外的狩猎场。”
颜灼若双眼亮晶晶,他解释道:“那场子包了一座山,设有幻术阵法,我们赤手进山,会落在不同的地方,进场的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猎物,我们不能用灵力,但得想办法击碎对方身上的阵法印记,如此对方就会被淘汰——”
颜灼若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上挑,掩饰不住兴奋:“咱们一起进去,总会碰到的,到时候可以不用灵力比一场!”
“.…..”原来这才是少年来找他的目的——和他比试。
花重锦哭笑不得,凭颜灼若的能力,他们哪怕不用灵力,一个晚上未必分得出胜负,哪怕非要分,那场面肯定不好看。
颜灼若刚从雾山以那种模样出来,花重锦不想伤他,可少年人眼底装满滚烫的赤忱,花重锦更不想敷衍他。
花重锦移开视线看着衰塘裏连片干枯的荷叶,遗憾地说:“下次吧,明日的事很重要,等从山源回来,我再和你去。”
“真的?!”
颜灼若又惊又喜,好歹被拒绝过两次,花重锦终于肯松口,虽然没有立马答应,但也是极大的好事。
可一想到万俟玥不让他去雾山,颜灼若的神色立即暗淡下去:“可你回来的时候,也许碰不上我。”
“我会等你在的时候来找你。”花重锦说话的语气总是淡淡的,他的声音很蛊,犹如静谧山林传来的溪水声,虽然听起来总是很温温柔柔,却又能让人有触不可及的距离感。
闻言,颜灼若心裏是说不出的意外,他没想让花重锦承诺什么,他也向来不把他人的承诺当真,可眼前这个人是花重锦,颜灼若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于是心裏跟抹了蜜似的,欢喜得不得了。
“那你今晚有何想做的?”
颜灼若的脸色恢覆到一贯的冷静,他仔细想着与昏城能玩的地方,一一说道:“城西地下有个赌场,除了钱什么都压;往裏走有个酒社,酒是不错,可晚上人多,一片乌烟瘴气;城西上面有夜市,大多是吃食和卖小玩意的摊贩;往东边走,有歌舞升平的酒楼,和能坐水船的灯河,水上有个戏臺子,戏本几乎是三界搜罗来的名人轶事;再往南边靠一点,有一个茶馆,这茶馆子裏面有个会占卜和卖各类邪乎玩意的老妇……”
“如果你不想待在闹市,魔宫后面的玉子山不错,山上是一块宽阔的平地,有一片镜湖,平时看星星月亮、日出日落,就是光躺着,整个魔界也再找不出一个更舒服的地方。”
颜灼若直直盯着花重锦,从一开始他的视线就没从这张脸上离开过。
“坐水船吧。”花重锦莞尔:“周身又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
夕阳没入天际,残红渐渐被墨色取代,繁华多彩的灯笼挂满大街、屋檐,行人来往欢笑嬉戏,三界百姓除了装扮习俗不同,这么一副太平安宁的景象,其实放在哪裏都一样。
灯河——恰如其名,平缓的河道上除了载人的水船,几乎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河灯,河灯形状各异,异彩缤纷,承载着美好的祝愿和祈福。
据说灯河的尽头连着忘川,有些人也会将对亡者的思念寄托在河灯上,到时候会由穿梭阴阳两地的摆渡人捞起,送到亡者手中,这样说不定对方就能在某个夜晚偷偷回来与挂念自己的人重逢。
两人雇了一艘挂着四个红灯笼的小篷船,跟在其他大小不一的船只后面悠悠而行,撑船的是个健硕的年轻人,他卷起衣袖裤腿,熟练地操着船桨,时不时看一眼两位姿态容貌都极佳的客人,赏心悦目地用方言哼唱着小调。
花重锦的目光落在河岸两侧来往欢笑的人身上,眼底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黑,颜灼若拆开下船前买的坚果递给他,说:“这种日子普通平淡,幸福快乐来得简单,过起来也算有滋有味,如果能一生平安健康,那便是十分的幸事。”
“平淡普通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幸事。”花重锦说:“那你算他们中的一员吗?”
颜灼若一边剥壳一边将果肉往嘴裏送,说:“怎么不算,都是芸芸众生裏的一份子,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至少现在我活得挺满意的,你呢?你将来可是走上那个位置,你怎么想?”
花重锦张张嘴,本来想说无所谓,可他面前的是颜灼若,他认真想了想,双眸幽深地看着眼前一脸真挚的人,淡然一笑:“走上那个位置是我存在的意义。”
如果我走不到那个位置,或许我将不会存在。
颜灼若听出来这话裏的古怪,却不懂其中的含义,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是说“我宁死也要当神帝,我就是为了当神帝而生的!”。
“......”他没想到花重锦对权力的执念这么深,但转念一想,那位置将来的的确确是属于花重锦的,这么说好像也算合理。
但如果花重锦当上了神帝,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神帝应该是很忙,今后在司寇办事的过程中恐怕再也遇不上了…
别说以后,就是这次花重锦从魔界离开,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花重锦说会找机会和他比试,比试完之后呢?
神界殿下怎么会总是帮司寇办事呢?神界殿下怎么会跑来魔界找他玩呢?神界殿下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神界殿下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和他见面呢?
没听到身边人的动静,花重锦偏过头来见颜灼若心不在焉,他轻轻喊了几声人名,待后者恍然回神,眼裏还带着迷茫时,花重锦问:“你有心事?”
“你为什么这次要答应我?”颜灼若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才立马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