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俊秀的面庞清清冷冷:“姑娘到这裏做什么?”
穆双安冷道:“你自去捉你的贼,问我做什么?”
“是贼不是贼,问了才知。”
穆双安神色不渝,不欲与他纠缠,解释道:“我今日入观请彩姑,山后封了路,便在观中后院等候。本想出来透透气,谁知误闯了此处。”
少年却做不信:“燕岁观不小,东南西北各处可去,姑娘怎的偏寻了这裏?”
穆双安不耐:“海棠林中难道还有金银?此处一无围挡,二无看守。我怎知来不得。我刚从后院中出来,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那院中数位贵女皆可作证。”
少年看着她,将信将疑。
远处跑来一兵士,拱手便道:“禀二……”少年眼风一扫,那人生生转了口:“大人,已捉住贼人。”
二大人?穆双安实想不起京中有姓二的门户,或者是姓耳?倒是听说禁卫军中有一姓耳的中郎将军,曾靠投靠副统领黄今忠参与构陷朝臣,从普通兵士一跃而成中郎将军,多为人所不齿。
穆双安再看他就多带了些鄙夷,好端端的少年郎未想竟是个溜须小人。
兵士在“耳大人”耳边窃语几句,他干脆利落刀刃归鞘,再对上穆双安眸光,两人同时皱眉,当真是相看两厌。
“今日观中有贵人。提醒你一句,好生待在后院,不要到处闲逛,也免得冲撞。”
穆双安心中直道晦气,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正要怏怏回去后院,到底不安,只恐若真的生出事来,牵涉无辜,几步便停住,心下暗嘆:自己当真是个大善人。
少年正要去审犯人,却见穆双安莲步轻移,挡住去路:“耳大人稍等。”
少年皱眉:“你还要做什么?”
穆双安微微扬眉:“我欲送大人一场富贵,不知大人可有物来换?”
少年凝眉不语,只想她莫不是被退了婚,一时急愤,患了失心疯了。
穆双安知他不信,道:“大人位高,平日抬头望天看人,何不低眼看看脚下?”
他虽有些不快,仍依言低头一瞧,这一瞧便瞧出些不对。燕岁观中的海棠林京城有名,春夏季时一片红罗,土质干紧,颜色深黑。今次仔细看,这土壤有些油亮油亮的。
他微微蹲下身,捻了一小撮土,放到鼻尖一闻,竟是火油的味道!且土质松散,似是被挖开再回填。他同那名兵士将面上的土层掘开,地面竟可见微微裂缝。
穆双安幽幽道:“科圣张平子曾言:土裂者,威分。《易传》亦有载:火出地,其国大出水,其君死。土烈、地燃均为不祥之兆。”
少年皱眉,目光倏然冰冷。
穆双安继续道:“先引走在此处围守的禁卫军,再来人放上一把火,海棠林一把燃尽,此处尽为焦土,地裂而现。如此,两项不祥之兆便人为的呈现在圣上及众人面前。”
兵士闻言,抽刀便要砍:“定是你所为,才知道这等细致,你就是过来放火之人!”来势甚快,幸那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
穆双安声音凉了下来:“阁下在禁卫军当值,护天家安危,办事竟不带脑子吗?”
“裂地,挖土,回填,倒油。哪一项是轻易做成的?我一个观外之人,如何避人耳目而为?况费了好大的力气,我就为了告诉你们,再把自己卖了入囚?”
兵士讷讷,不知作答。是了,海棠林乃京中有名的景致,白日裏常游人如织,夜间宵禁后,外头的人更是难以入内,要做成此事,必是观内之人。
少年在兵士耳边低语数句,兵士得令而去。
看他去的方向正是观中厨房之处,穆双安心中暗道:这耳大人倒灵慧,一下子就想到了关窍所在。
眼前少年亦要走,却被穆双安相阻:“大人勘破此事,得免大祸,得了一场泼天富贵便一走了之?”
他盯她看了一眼,问:“你知天学星象,可是玄及的徒子徒孙?”他声音如淬了冰,“得托所谓的天占、星占,妖言大作,只会民不安,国亦不安。”看得出,他是厌极了天占数术,对玄及真人也无甚好感。
穆双安道:“小女与道长素不相识,只是平日无聊时多读了几本杂书罢了。懂四方之学,方可避横祸。不知大人可听过此话?”
“天文星象,窥天地之奥秘,明四季的始终。再依托于此,指导农桑,以利天下。甚至可用于沙场征战,先朝武侯乘东风而胜,便是如此。只不过同样的东西在不同人的口中,所用不同,错的并非事物,只是人心罢了。”
少年问:“既如此,你所求何为?”
穆双安嘴角上扬,笑意明媚,身后的灼灼海棠不及她半分:“我将所察告知大人,一是不愿民生不安,二嘛,大人记得欠我一个人情便好,日后自有相烦之处。”
少年眼皮未抬,不做理会,卷袖便走。
穆双安瞪着他走远,啧啧两声:“真是不讨喜。”
她刚回到后院,就听得外面刀兵声音大作,呼喊连连。
后院厢房中都是娇滴滴的女眷,何时见过这等场景,一个个唬得心口直跳。
穆双安取下墻上挂着的阴阳剑,横剑站在厢房之中,沈声道“清儿,婉儿到我身后来。”
不仅穆清,李婉跑到她身后,一屋子的贵女都跑到她身后,瑟缩不已。
先前还嘲笑穆双安莽勇,赤手可打死狼犬,现在只盼她更厉害些才好,若能赤手打死老虎是最好。
贼人不少,亦知道前院皇帝周围围得铁桶一般,得不着空。倒是后院都是重臣家的贵小姐,若能抓上几个,也能让这些禁卫军忌惮一二,方好找到空挡逃出生天。
他们都是武学上的好手,能做此提头勾当的也不缺胆魄。一个用力,便翻身近了后院。劈刀剁开木门,伸手便来抓人。却不料一剑当胸刺来。他忙往后一躲,唰唰唰几剑连绵而来,将他裹在剑气之中,无处可避。两人交手数招,贼人手臂被刺中,咬牙暗恨:未想贵女之中还有这等的硬钉子。
知道在此处讨不着好,他转身便要往外逃。这时少年刀锋已至,招式干脆利落。两三下便将贼人擒住了。上来几个兵士将其捆住带走。
全程两人只做不识,连眼神也未交汇过。
只是少年临出去时,眼色微微一回扫,见穆双安低头擦剑。
穆双安低着头心中暗道:耳大人人品虽不如何,武学功夫倒是不错。
骚乱之后,匆匆来了几个道童,安排各位贵女速速离去。众位小姐,钗环整齐,仪态万方而来。云鬓微乱,眼含泪意而去。下山时,天色已沈,地上长长的马车队伍,天上夜星绽然。
风乍起,吹皱一池水,漾起的细小漩涡,不知会掀起后日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