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徐到思沿着管道上去,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
她这具长年累月泡在实验室裏的孱弱躯体,已经到了跑四百米都会大口喘气的地步了,更别提这条通风管道的长度可能长达一千米。
越是靠近传说中的那个房间,周围就越是安静,当安静到掉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时,徐到思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死寂般的凝重。
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与姐姐一同回到徐家时,大门后就散发出了这阵诡异的气息,只是,她们当时都没有在意,这才引发了后面的争执和悲剧。
突然,一声嘆息透过层层迭迭的空气和金属铁皮传进徐到思的耳中,这让她更加好奇房间裏的对话了。
刚好正前方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通风口,还被特意切割成条纹形状,像百叶窗一样,能依稀看见房间裏的场景。徐到思匍匐着爬过去,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房间的右上角。
【……站住。】
徐到思浑身一凉,她按住耳机:这不是大组长的声音吗?!
主耳机与备用耳机是相通的,她能听到森茗那边的声音,自然也知道她与大组长起了争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没有新来的研究员。】
她转念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把耳机摘掉了:耳不听心不烦。这种结果也在徐到思的意想之中,被辞退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快要回家了。
“我还是想不通。”
“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那我换一种说法好了,黎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开口说话的人因为着急而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想说的话,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种谨慎的性格。
“照你的意思,你回国后身体那样虚弱,完全是通过额外药物辅助的效果,伪装出生病的样子,停职,最后住进疗养院,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一段相当长的休息时间。”黎翼嘆出一口气。
“可是,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如果你觉得自己身体不适,完全可以告诉我,或者是你的叔叔,我们都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帮你治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蒙在鼓裏。”
他的语气相当恳切,又透露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难过。
徐到思抿紧下唇,嫉妒逐渐使她面目全非:她作为私生女,从出生到现在,都还没体验过被父亲关爱的滋味呢。
不过,这其中有一点点奇怪的违和感……
倘若黎翼是自己的生父,此刻,徐到思也不会有任何被关爱的感觉。如果他们真的亲密无间,那黎诩为什么还要“假装生病”呢?
他们停顿了一下又开始说话了,她趴在通风管道裏继续侧耳倾听。
“父亲,这段休息时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是吗?重要到什么地步?”他微微一楞。
“不需要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的叔叔即将动身前往s国,虽说是作为形象使者,但,应该没有多少机会能再回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现在是借用叔叔转头来责怪我吗?”
“不,不是责怪,那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
“你的叔叔本来就很擅长交际,也很愿意待在alpha多的地方和他们有所来往。这与你平时的习惯大相径庭,所以他也没和你多说这些。”
所以……猎艷也是为了他自己是吗?黎诩默默攥紧手,终究是没有向自己的父亲问出这句话。
叔叔快要离开了,他不想把气氛搞僵成一潭死水,哪怕是悲伤都比死僵好上太多。
可惜的是,他还以为叔叔是在真心替他着想呢,起码曾经是这样。
“别站着,我们坐下说话。”
黎翼向远处眼神示意了一下,似乎是想撤掉目所能及的办公用品,好像它们阻碍了他们交谈一样。徐到思内心小声说了一声“不妙”。
谈要事之前必定触发的人类行为——换个地方来的也太快了。但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如期发生,黎诩只是就近搬了一张椅子,直接坐下。
“你的叔叔时常提起你,说你虽然优异,但在noic的样子与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他也和我说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不。”
黎诩皱了皱眉,他并不想从黎翼口中听到这种话,事已至此,他已经不再需要多余的道歉了。他郑重其事道:“哪怕叔叔是真的想错了,但那其中,我也有不可豁免的责任。”
好精彩啊。
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场面可不多见,徐到思好奇地往前凑了一小下。以她的判断,他们父子俩之前的关系绝对不差,但不知道突然出现了什么变故,才闹得如此尴尬。
说不定,还和某些不可告人的家族秘辛有关!
徐到思知道自己的双亲一直想找机会和黎家牵线搭桥、家族联姻,如果能在这裏偷听到什么把柄的话,到时候回家,她也能多把持住一个脱身的筹码。
“说话啊……他们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突然,一位助理没有敲门就直接破门闯进了房间裏,他愁容满面,神情急躁,几次大张着嘴想要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脑子像是短路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总裁,有事,有大事,还很难说,你还是亲自下去看一看吧!”
黎翼刚想起身,就被黎诩伸手拦下了:“父亲,你公务繁忙,而我刚刚已经耽误了你的时间,这件事就由我来替你下去看一看吧。”
他笑着点了点,答应了:“行啊,正好我现在要去会议室开会,等你替我解决完后回来,我们再把没说开的话全部讲完。”
走时,黎翼欣慰地拍了拍黎诩的肩膀,他还是如此容易为他而感到自豪。
黎诩看着助理推门,他出去,转身,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从始至终,他的身体都直挺着,没有丝毫要动作的迹象。
“我的父亲已经走了——”
“所以,你还不打算从上面下来吗?”
徐到思:!!!
她捂住嘴巴,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她想不通他是怎么发现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分明在和自己的父亲谈话,表现得还相当正常。
“你肯定觉得相当惊讶,但是请不必那样。”
即便知道徐到思是一位“陌生来客”,黎诩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因为这是友好沟通的正确打开方式,优雅的谈吐与从容的表情,更容易让人坦露心扉。
如果换个场景,徐到思还愿意大方地走出来说话,但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交流?不,说白了,她就是来“探听秘密”的小偷。
徐到思没有说话,她在赌,赌他说的人应该不是自己。任何人说到“上面”,第一反应都不该是通风口吧?比如上一层楼,或者楼梯……?
这裏视线有限,说不定有她没看到的地方。
“好吧,我知道你不想出来了,如果通风口的正下方没有一面镜子的话,你会藏得非常好的。”黎诩直接走近,徐到思听到的脚步声越变越大。
“按照常理,位于正下方的镜子是不会映照出上方人的身影的,所以你不愿意出来我也可以理解,只是……”他敲了敲墻壁面,看见那簇摇摆不定的阴影因为突然发出的声音而激灵了一下。
“你或许不知道,镜子对面就是一臺超屏电视,没有打开的时候,漆黑而光滑的屏幕表面也可以像镜子一样,你所有的动作都映照在裏面了,相当清楚。”
徐到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在这裏的?”
她一开口问的就是这句话。
黎诩也没有隐瞒,全部告诉了她,在他眼中,徐到思现在和透明人没有什么分别:“你在上面做了某种砸东西的动作,在镜子裏照出来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
徐到思:砸东西?该不会是甩耳机吧?
仔细想想,那不就是“一开始”吗?!从一开始起,自己的一举一动就都落在别人眼裏了,亏她还久违地兴奋了一下。
说实话,这比一次没有成功的试药实验还要让徐到思沮丧。
“可是,你在和父亲的对话裏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他呢?”她问。
“没有必要。”
“能从那种地方跑进来,说明你对这裏非常熟悉,有极高的概率是本家的职员,想知道这种事情很简单,只要核查一下位置就可以了。”
“如果你真想做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他微微一笑。
徐到思:这倒是真的。
虽然没怎么使用过特殊权限,但黎诩和他的父亲一样在这裏拥有最高权限,关于这点她略有耳闻,但她没看出来他居然还留有这么腹黑的一面,刚刚的优雅与体面全是假象,简直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