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旦后知后觉地低吼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先前昏迷的霍曼被捆得结实,又被随手丢在了半堵围墻旁边,那个方位的火势延绵不绝,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郑旦拄着木杖站了起来,趁着夜色未尽,打算徒步离开戎城。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不愿意多看从前的队友一眼。
尤明掩面而泣,手掌盖住了脸颊,也彻底盖住了脸上神情,这眼泪半真半假,替她藏住一些难以克制的恐惧。
“对不起,我不该胡言乱语,我……我的腿太痛了。”尤明哭诉道。
谢诺夫并不了解尤明这个人,相处的时间也寥寥,所以,他意识不到这样的神情与动作放在尤明身上有多怪异、多不合理。
他在思考尤明说谎的可能性,她是在剧痛之下口不择言,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如果是后者……他又开始考虑舍去队友还能拿到优胜成绩的可能性。
尤明一面啜泣着,一面悄悄挪动手指,观察谢诺夫的举动。
出乎意料的,谢诺夫并没有动,他不声不响,视线也从她脸上移开,眼睛裏暗沈沈的,眼珠也一动不动。
“谢诺夫,我、我的伤该怎么办,我会死在这裏吗?”尤明倏地抹开了脸上的泪水,手心握在身后默默掐紧了,放低了声音,“你猜的没错,娅瑟裏伯爵特意嘱咐过,希望我能顺利返航,也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成了累赘,你自己能攀上去吗?”
尤明看得清楚,自从听见了“娅瑟裏伯爵”这一称谓,谢诺夫便慢慢把视线移了过来。她在心裏冷笑——你这么个古怪的东西,竟然还懂得人类社会的规则,还懂得顾忌手握权柄的大人物吗?
谢诺夫自然无法得知尤明心中所想,他只是安静地註视着她那湿润的脸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偏开头,笑了一笑。
尤明骇然地看着他,“你——你干什么!”她拼命往后移动,避开谢诺夫忽然生来的手。
谢诺夫收回了手臂,不再触碰,再度观察了尤明腿部的伤势,“十多分钟了,血液流速还是没有减缓的趋势。”
尤明脸色苍白,不知道他此时此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需要尽快接受治疗,我可以先把你送出去——”
“好!好的!”尤明急不可耐地高声应答。
谢诺夫停了一停,继续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外面还有一些敌人,你带着伤,他们是早有准备,埋伏已久,你能够应付吗?”
“或者,还有另一种办法,我先攀上去,驱散了外面的敌人,再来接你上去。”
尤明咧了咧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冷笑了,这两种选择的利弊一目了然,白痴都知道该怎么选,难道在他眼裏,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吗?
“我想……我还是先上去吧,我的腿快要没知觉了。”尤明哽咽了一下,羞愧一般,飞快低下了头。
谢诺夫点了点头,说道:“好。”
得到答案之后,谢诺夫不再看她,拧开车门,绕去了另一侧,开始撕扯那些压在尤明腿部沈重钢板。
车门裂开一道大缝,车窗玻璃也随之破碎,一些碎屑卡进了谢诺夫的指甲缝,他浑然不觉,脸色也一成不变。刺啦一声,车门被彻底拆除,尤明屏住呼吸,抬起眼睛,看着近在迟尺的谢诺夫。
谢诺夫忽然蹲下了身体,在狭窄不平的坑洞裏,他的四肢难以伸展,几乎是动作笨拙地解开了身上的外衣,然后把它撕成大小不一的布条,替尤明把小腿与脚踝的伤处全部包扎起来。
“……”尤明有些不适,心裏涌上一点异样的感觉,眼看谢诺夫把布条打结,她连忙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紧接着,谢诺夫把尤明扶出车内,让她站在角落,自己则开始徒手拆解车头的零件,他把车身砸成凹陷的形状,作为基点,再用各类零件垒出一条阶梯,最后再把石壁上挖出一个接一个可供攀爬的小坑。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着尤明,“你确定要先上去吗?”
环境安静下来,仔细去听,洞口还有徘徊的脚步声,那些人目睹着同伴惨死,竟然还不肯离开。
尤明往前挪了一步,竭力攀上车顶,腿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强忍着疼痛,说道:“是的。”
谢诺夫再看一眼洞口,不再多说什么,一同登上车顶,屈膝下去,示意尤明踩上自己的臂膀。
离地面越近,越能清楚听见那些脚步与交谈。他们自然也察觉到有人爬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逼近,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尤明并不急于探头,她把短刀插在石壁之上,单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把藏在短靴裏的黑色晶石拿了出来,哗啦一声,抛在了地面之上。
那些人必定是楞住了,他们拦截运载车,正是为车上可能存在的能源物质,是,这辆车上没有矿石,多半是遭到了劫掠,早在掉下坑洞之前,尤明就察觉了。但不知为何,谢诺夫身上藏了不少黑色晶石。
“想要更多吗?”尤明终于爬上了洞口,她面对着那些干瘪、丑陋的黑影,没有一丝畏惧,而是露出了一个饱含诱惑的笑容,“都在那个人的身上。”
她挪动那条被仔细包扎的腿,鄙夷地点了点地面,“快去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