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
浮城之上,环境优渥、资源丰沛,对于自小生活在那裏的居民而言,脑子裏几乎没有“贫乏”的概念,更别提亲身感受。此时,众人进入到补给站内部,都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地板凹陷不平,墻面遍布黄褐色的污渍,货架之上摆放着霉变的食物,天花板上悬挂着简陋的灯管,灯管上蛛网盘结,拢住了一群灰扑扑的飞蛾,听见动静,三五只老鼠仓皇逃窜,从众人的鞋面上爬过,又缩回了墻洞。
尤明极为不适,立刻退到了门外,她看一眼挂在门外的招牌,上面写着“应急场所——公共补给站”。
苏芩感觉胃裏一阵翻腾,几欲呕吐,却见到许屿神色如常,径直绕开了脚边的老鼠尸体往裏走。
“哎,你——”苏芩捏住自己的鼻子,咬牙跟在了许屿身后,“这裏什么都没有,你还进去做什么?”
许屿正在检查四面的窗户,敲了敲玻璃,说道:“虽然没有食物,但这裏暂时很安全。”
苏芩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打算在这裏休息吧?”
许屿看着她,“除非你有更好的选择。”
“不,我不要。”苏芩立刻拔高了音量,“这种骯臟的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许屿沈默了,他脸色不再平静,似乎不愿意遮掩自己的厌烦,他皱眉说道:“苏芩,我们是队友,至少在这一时期,需要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合作。既然来到了混沌区,就不要抱有太多的幻想。”
“或者说,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度假?”
越来越多的视线投向了这边,苏芩压抑着怒气,说道:“许屿,你对我能多一点尊重吗?”
“是尊重还是迁就?”许屿问道。
苏芩气结,“你——”
“我原本以为,即便是生活在浮塔之上,也不会封闭视野,理应了解混沌区的生活现状,但是,你们显然并没有丝毫准备。”
“作为一个制度混乱的辖区,为什么会开放公共补给站,你想过这个问题吗?”许屿问道。
苏芩一时失语,“这不是很寻常——”
“对于浮塔很寻常,对于这裏而言,却并不是这样。”许屿按了按窗户旁的插栓,拂开上面的灰尘,往上一拨。
窗外是一个隐约的山丘轮廓,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迎面扑来。
“混沌区的补给站,只会在遇到特大灾难时才会开启。”
门外的招牌下附註了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很难辨认,尤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看清楚,那上面写的是:紧急避难所,仅临时开放,安全自负。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走进了补给站,努力避开地面的臟污,动用起简陋的工具,把垃圾扔到室外。
许屿在这整个空间裏绕了许久,把每个边角都搜查了一遍,终于从角落裏拖出了一个帐篷包,支起来一看,除开侧面破开的一个大洞,就没什么别的毛病了。
“苏芩,你可以在这裏休息。”许屿说道。
苏芩原本待在一旁,刻意不去理会他,此时不由得惊讶,“我?”
“是的,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我——”苏芩一眼看见了帐篷上的灰尘与破洞,却也看见了许屿手臂上的划痕,挑剔的话难以说出口,只能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许屿另找了一块塑料雨布,铺在了帐篷的近处,“很好,抓紧时间休息吧。”
苏芩一时语塞,震惊于他的毫不避讳,可放眼一看,四面都是大剌剌躺在地上的人,猛然到了这种环境,大家似乎都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苏芩掀开帐篷的门,迟疑地坐进去,又探出头来打量。而谢诺夫守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此时和她视线相接,用口型说道:“别担心,去休息吧。”
隔着一层帐篷布,苏芩觉得地面又冷又硬,硌得人很疼,她侧躺着,胸前的项链滑动,吊坠落在手心裏,她捏着那一小块芯片,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从哪裏涌进来一股风,苏芩在梦裏也闻到了腐臭的味道,她感觉那股味道铺天盖地,几乎要把自己全部包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部一阵抽痛,醒了过来。
帐篷外有模糊的几个人影。
苏芩就地一滚,藏在了侧面,手心裏握着射击器,她猛地扯开了帐篷门。
帐篷外是几个身形瘦小、衣衫褴褛的人,像是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跌坐在了地上,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性。
谢诺夫原本在和他们交谈,此时回过头来,解释道:“小芩,他们是来避难的人,我想了想,就没有吵醒你。”
苏芩松了一口气,的确,这裏是混沌区,自然有很多覆杂的人群,要早点习惯才好。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又回过了头,顺便看一眼许屿的所在——他身形没有动,一双眼睛却是睁着的,正註视着那群突然闯入的人。
苏芩一楞,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来,“怎么了?”
许屿摇头,“没事。”
苏芩回到帐篷,从侧面的破洞偷偷往外看,有一盏灯似乎坏了,开始闪烁,映得室内昏暗不清。闪烁的灯光之下,躺在地上的大部分人,都悄悄睁开了眼睛。
空气裏又有了浓烈的腐臭味,可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究竟是哪裏来的味道?
“啪”地一声,灯灭了。
几个黑黝黝的人影忽然暴起,扑向了角落裏的人,谁知那人早有防备,飞快避开,把货架拽倒,砸中了人影。
一道柔和的光束出现在空地中央,是谢诺夫打开了手边的灯。
自从那几个平民走进这裏,几乎所有人都醒了,却装作沈睡,大家都很累了,如果能相安无事,谁也不愿意主动挑起争端。
可他们显然并不这么想。
尤明站在货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瘦弱不堪,在地面呼痛的人。想到自己被这些平民当作攻击的首选目标,她就感到极其不忿。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小到大,自己都被人视为软弱可欺的对象,凭什么,你们这些最底层的平民也敢这样想?
“我错了,我错了——”躺在地上的瘦弱女性开始求饶。
尤明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狠狠踩上了她的脸,“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动手?”
尽管尤明并没有受伤,她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可她依旧怒不可遏。
谢诺夫走了过去,他蹲了下来,问那些被货架压倒、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互不打扰,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