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女儿比他更坚强。
宗政静怡看着父亲迟疑的脸,脸色依然平淡,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面色出现大的波澜。
宗政宇流懊恼又自责地想着,如果他有能力保护好女儿就好了,这样女儿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自责,宗政静怡忽然抬起手臂,捏了捏他的脸,莞尔一笑道:“爸爸,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这个吃人的星球。
6岁那年,她最爱的母亲以“在课堂故意煽动反/动言论”被自己看好的学生举报,政府军出动,抓走了母亲。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看到母亲了。
她曾哭着问父亲,妈妈去哪儿了,得到的却是父亲惊恐地捂嘴,并严厉斥责她绝对不可以再提起这个话题。
后来她通过坊间八卦,听到了母亲去世的噩耗。
再后来她明白了一些道理,在绝对强权者的面前,任何人都没资格谈判。他们说你是反/动者,你便是,连审判的过程都不需要,直接判处死刑。
好在父亲通过好友走了些关系,金牌厨师一职虽然从此换位,但到底没让家裏彻底垮掉。
宗政家族仍旧被允许向上层呈递美食,“宗政”这两个字在主城区依然具有知名度,就这样,靠着父亲多年的如履薄冰,他们家又安然渡过4年。
直到三天前。
如果说中间4年她还幻想过未来的自己,幻想她长大后顶替父亲岗位,为家裏撑起一片天,那么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就只剩下决绝。
她不再是主城区的上民,她也不属于下民。
从今天起,她,是自由人。
政府10军算是整个政府军中最没话语权的一支军队,排在他们前面的番号军队都可以指挥他们。这次在下民区搞破坏,就是奉了4军的命令,给宗政宇流下马威的同时在全古兰星立立威严。
消息很快穿到1军的耳朵裏,1军军长拍着桌子勃然大怒,痛斥4军和10军太放肆!
当然,这个“放肆”指的不是在下民区胡乱轰炸,1军可不在乎下民的死活,他只在乎自己的地位居然被动摇。
于是一场针对宗政宇流和他女儿的追击事件演变成上层之间的互相博弈,下民区的炮轰被下令停止,宗政静怡第一时间从山坡上冲下去,寻找小男孩和奶奶的身影。
人找到了。
但胸口的血洞说明了一切。
“姐姐……我……好想吃桂花糕啊……听……听说……你们主城区的人……天天都能吃到那个……是吗……”脸蛋已经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小男孩躺在宗政静怡的怀中,渴望地说着,泪水从他眼眶裏流出,比宗政静怡见过的城裏任何一条小溪都要清澈。
她红着眼眶,替他擦掉眼泪:“有的,我身上有,你要吃吗?”
说着匆忙从兜裏掏出散了一半的桂花糕,这是她逃亡前从家裏带来的,家裏还有很多,可是她带不走,所以只临时装了一盒。
香甜软糯的糕点餵进小男孩的嘴裏,小男孩一边笑一边哭:“好吃……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还有。”宗政静怡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块,拨开外层的纸,正要捏着餵进小男孩的嘴裏,可后者已经没了呼吸。
宗政静怡垂着眼眸,将小男孩轻轻放下。
不远处的奶奶也沈入了梦乡。
很多年之后,她的名字在下民区出了名。
不是因为她曾来自主城区见过世面,而是因为她总能利用手边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主城区的上民吃得起鲍鱼,她便用黄豆来代替;政府军天天大鱼大肉,她就亲自下河裏捞鱼进山林打猎。
她用这些年从父亲那儿学到的手艺,不断尝试,不断精进,直到某一天,她成为了下民区最令人敬仰的慈善美食家。
有不少人曾好奇问她,她走上厨师这条路是不是受父亲和家族的影响。
每当这时,她都会想起多年前那个胸口破了洞的小男孩。
“不,”她笑着回答,“我只想尽力让所有人都吃上‘桂花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