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能深几许?池波滟滟,肯滟几时?
不知道前几夜的雨是不是尚未下完,还是夏夜本就薄情无义,怎的竟是止不住凉雨提前送来绵绵清秋声?屋裏昏黄的灯火间,照得他二人仿佛入了书中狐仙精怪故事裏的幢幢迷影迭起,竟是有鬼魅映于壁上张牙舞爪般的奇异幻觉。
“今夜,是第三日。”是谁慢慢卷起珠帘,望见帘外满地落碧,丝雨清灵,却看不进身后那个想要把自己身影镌刻在眸中的热切目光。
“怎么,嫌弃我在你这儿呆久了?二公子要送客了?”
话说的很是自然,薛灵剑一手按剑,却是低头在思虑,竟是不知道那人在想什么。
“不是赶你走,是我要走。”沈如钰转过身来,直接说道。他为了今天,已经等待了太久,乃至于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也不愿拖泥带水。
“你要走?!”惊然抬头,却,再未说出来一个字。其实也不过是心裏不肯放下的那些话——为何要走?走去何处?几时回来?回来了以后,你我,又该怎样的继续相处下去..........
“你雇萧白来杀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萧白那样贪财的一个人,必定不会下手。你一定会亲自来,等到你来,我就放心了。”果然,他没有出太大偏差。
一切,皆在料想之中........
“放心什么?放心我杀不了你?你未免也太过自恋自负了吧?”虽然知道了当年事发的真相,可是,沈如钰隐瞒不告的做法,薛灵剑却并不认同。他太过于自私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裏,将他置于一个颇为莫名其妙的境地。现在连走,都是这样的自作主张!
“若是你那夜不肯来,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逼你来找我,因为,我要将沈家交托与你。”晃晃灯火下,他的脸清晰的好像可以看见须发间的淡淡冷意。
“我?!你们沈家是武林盟的根基,为何要交托给我?!沈如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武林盟以沈家为中流砥柱,六大门派也可说是唯云隐山庄马首是瞻。现在,沈如钰竟是要将沈家交给他?
“因为,只有你能帮我,只有你能帮沈家所有人逃生,只有你!”
“你大哥是武林盟主,我是个魔教教主。这未免也太好笑了些!别把我说的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一样,我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良善,我甚至还恨你,你就敢这样相信我。但是,沈如钰......”,话说到此,刚刚不可自抑的愤然和不解瞬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深深的,恐慌。他牢牢拉住沈如钰的手腕,看向他的双眼,半带怒意半带着期望的问道,“若说沈家所有人,那你呢?”
你也肯将自己,全心全意的交托于我么?
“不包括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别过眼去,他在胸腔裏用力,尽量忍住深呼吸的冲动,却还是,一声嘆息。
“沈如钰!你到底想干什么?!”薛灵剑觉得自己被设计了,这场鸿门大宴,他不知自己是项羽还是刘邦,只知道他是那刀俎上的鱼肉,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等着沈如钰宰割。可是,沈如钰的脸和刀锋一样晦暗迟钝,一道道慢悠悠的落在心上,让他看不清这种凌迟样缓慢的行刑,到何时才会彻底结束?!
“我大哥生性敦实还有些迂腐,有时候会钻牛角尖儿,他并不适合。这件事必须要以大局为重,需一个肯摒弃教条且敢于搏上性命的人来做。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帮我了.......”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么肯将十年的秘密相告,他宁愿薛灵剑恨自己,也不愿让他知道了真相后再来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越说下去,就会越来越.......不堪.......
“说到底,你还是在算计我,想利用我。原来我在你眼中,也就是这样的价值。可是,我若是不帮你呢?我要是就不肯救沈家,你当如何?”不管是挑衅还是对抗,沈如钰,你为何就觉得我非你不可呢?!这天下之大,茫茫人海,如玉美人多不胜数,我又何必为了你这样犯难?你会算计,你当我就不会算么?
人,总是要先付出才有收获,你打算用怎样的代价获得我的倾力相助?我们已经变了呢,岁月把当年不谙世事的两个少年都杀死在十年前,而今相对的你我是正邪两道的对头,甚至是博弈的双方。
你又该用怎样的弃子,来博得我为你输得心甘情愿,不惜一切的被将这一军呢?
“其实,我是想同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前日接到帝都密诏,皇帝叫我入宫,要帮他解决掉一个很大的麻烦......五个月前,弒天教的教众装作水匪截了朝廷南方的盐道,那岂止是价值万两黄金的国库之资,你当官家查不出么?他们是会那么容易就作罢的么?帝君他要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命还有拔掉弒天教在江南塞北的根基,甚至是江湖的一统,各大门派的武林高手悉数听命于朝廷!到了最后,可能,我也不能幸免。所以你必须要逃,带着我们沈家所有的人逃走!”他不知道居然会将这话说得如此平淡,连自己都觉得诧异。大概是,已然破罐子破摔了吧.......
薛灵剑似是颇为不满的挑了挑眉,“天道不公,世道不明。这已经是第三年大旱,淮南数十州县未有一处开仓施放粮米,我们劫了盐道,也不过是拿来分与孤苦的百姓。劫富济贫,当是劫这天下富中之最,才可有济民之资。那皇帝的什么武林一统更是愚不可及,多少年正邪两道死伤无数,武林盟和魔教还是两相对持,哪裏会江湖归一的这样快?”话到此,他轻轻一笑,慢慢走近他,想要亲昵的将沈如钰抱进怀裏。“如钰,我还未来杀你,你便要为了朝廷来杀我么?你舍得杀我?”
谁料沈如钰竟是伸了手要摸上他腰间的佩剑。多年的习惯让薛灵剑不由得马上抽剑而出,犹豫之间,这才发觉自己竟还是在防备。为什么,我们居然会变成今天这种情景?
“这是一盘很大的局,你我皆是被送上棋坪的棋子,下棋的人想要操控我们的生死,我却不甘就这样坐以待毙。我的时间不多了,要在最后的这些时日裏面,交代好所有的事,才能安心的赴死。”沈如钰虽是没有了武功,但是出手也是极快的。他握住指向自己的剑尖,白皙的掌心立刻就在肉上划下了道深深的口子,任由血悄无声息的顺着剑身而下。
“什么?!你这是在..........”一个剑者是不肯轻易弃剑的,薛灵剑的手还是停在那裏,只是,有些头晕目眩的望着那血滴落于地上,溅出一层又一层黑暗的花朵,逐渐往黄泉的最深处钻去,心下一疼。
你这是在安排后事么?!怪不得要将沈家交托于我,怪不得你这样急着要我来找你,没有什么偶然,一开始,你就什么都设计好了!
“是,这法子是无耻了些,我就是以死相逼了。”他直直看向他,目光不曾有丝毫闪避,“为救我沈家满门,我沈如钰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是,用我自己的命来胁迫你。”
“卑鄙!你居然真的为了朝廷要再次弃我于不顾!”抽出剑,他看着沈如钰松开手,掌中伤痕太深,怕要伤筋动骨。
可是!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三弟为皇家效命,整个武林盟的六大门派,不是暗中被威逼利诱投靠朝廷,就是被禁卫军眼线加以布控。就连我这云隐山庄都私设密地为官府秘密锻造兵器之处,甚至,我没有武功,却也要被下了剧毒来牵制。这山庄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在我手中,稍有不慎,牵一发便动全身。你知不知道,就连去年冬至,黑白两道的飞龙谷一役,武林盟也是死了很多人,这都是为了削弱弒天教而行的险招?因为你们教中的内鬼,是我派去的人。”话刚说完,沈如钰脸上再无笑意,他被薛灵剑一下子摁倒在了床榻之上,扼住了咽喉。他自己却是一副如释重负额的淡然摸样。
“是你?!又是你!为什么做下这一切,你从来都不肯告诉我?!”难怪当日飞龙谷设好了埋伏会被武林盟轻易发现,连布好的乱石阵法也被识破,他教众惨死了将近半数,都是因为——有内奸!是自己疏忽,竟然让身边内鬼窃取了情报!更可恶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沈如钰派来的!
“我从来都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就如同我也不想对你承诺什么,人心易变,这样不会深陷难拔,却尚可留得半分余地。只是,你一旦知道真相就会坏事,会让官家起了疑心,你也会很快同我共赴黄泉。我身中剧毒,时日无多。虽然愿与你同生,共死,却是万万不能。你忘了么?我的薛大哥,”他凄凉一笑,薄唇若桃花色,在这雨夜裏带着冷淡的哀伤,“我已经是个鬼了啊,哪裏还可与殊途的你,再续前缘呢?”
无心鬼么?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太多的东西,忘不掉,放不了,再也不能回去了........是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註定了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招数。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自私!你不想我死,就让我看着你死?!沈如钰,你欠我的,要记住。”受不了他这样对待自己,薛灵剑恶狠狠地在他掌心的血痕处,咬了一口。
“记住什么?”许是吃痛,他眉间微动,一双墨色玉瞳裏倒映着对方的脸。
“事到如今,爱而不得,恨亦不能,你欠我的就永远还不清。更可恶的是我却因此更不能忘记你犯下的恶行。沈如钰,你才是这天下第一的恶徒!”
“承蒙夸奖,却无以为报。”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就像是应了千万年前早就定好的一劫,渡不过去,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