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衣冠也甚为眼熟,何凛想了想,前些年此处来过一个钦差大臣,他远远地看见几眼,可不就与此刻叶卿之身上所着的官服相同么?
他心中怒火烈烈,叶卿之却神色寡淡,冷冷瞥了他一眼,也不曾过多言语,反是转过身去与那水龙帮少当家说话,少当家往地下啐了一口,如何不肯开口,何凛咬牙切齿,扑到牢狱边来,怒声吼道:“叶卿之!”
却没有人理他。
那些人把隔壁的牢笼打开了,将那少当家押了出来,这时叶卿之的目光才转到了何凛身上,不过轻轻一瞥,神色冰寒彻骨,好似在看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何凛想起往昔叶卿之待他是如何亲热甜腻,心中最后一丝余热也被浇灭了,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在叶卿之的皮肉之上,怒而骂道:“你将其余人押在了何处!”
叶卿之仍是不曾理他,那些人将水龙帮少当家押出去了,走到门旁,何凛万念俱灰,想其余人一定已是死了,他只觉喉头发哽,声音嘶哑,字句泣血,怒声吼道:“叶卿之!我立誓于此,生之年定将生啖尔肉痛饮尔血,为水寨兄弟覆了此仇!”
叶卿之身边随侍冷冷扭过头来,手中佩刀一把击在栏木之上,将何凛逼退几步,傲然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来?”
叶卿之终是发声,语调冰凉,道:“梁梧,理他做甚。”
那随侍退后一步,朝叶卿之一揖,道:“李大人,是卑职唐突了。”
李大人。
何凛抑不住放生大笑。
看,他连名姓都是假的。
水龙帮少当家被那些人带出去了,一行人离了此处,四下裏又是一片死寂,何凛颓在墻角,越发觉得自己愚蠢可笑。他实在是太过信任叶卿之了,而今一切绝境皆是他当初自作自受所得,他还能怪谁?他心中恨,可却连逃出去的办法也没有,方才他骂得痛快,却也知自己并不会有报仇的机会,他早已是心如死灰。
他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再度睁眼,只见着那高高在上不过半尺余宽的窗口中透进了些光亮,外面大约是天亮了,他再转过头,那少当家却仍不曾回来。
何凛忽而想起近年朝廷剿匪手段渐狠,若是抓着了水贼头子,当即以极刑示众,水龙帮少当家此番被带出去了,只怕……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只消稍稍一想就能明白,水龙帮少当家已拖出去了,那下一个……只怕就该是他了。
不多时,看守的狱卒为他送进饭菜,那食物看着便让人毫无食欲,何凛想自己迟早是要死的,那自然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这么浑浑噩噩躺了片刻,又听得那牢门轻响,有人悄声走了进来,他原以为是狱卒,便干脆闭目转过身去。
身后静寂许久,忽而有人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声音他实在是耳熟得很,多少日夜他曾听闻有人在他耳畔如此嘆息,那时他不明白叶卿之为何唉声嘆气,好似心中有无数苦愁之事一般,现今他是明白了,叶卿之是心中有愧,可这么一来,他反倒是更不想回过头去了。
他想叶卿之来此定然没有什么好事,自己又打不着他,干脆不要理睬,便一动不动,如此闭目躺了一会儿,身后叶卿之终于开了口,道:“你现今一定极为恨我。”
何凛并不理睬。
叶卿之低语道:“我与你说的许多事情,都是真的。”
他站在牢狱之外说这一句话,只让何凛觉得万分恶心,到了这时候来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何凛闭紧了眼只当自己不曾听见他的话,可这牢裏实在太过寂静,叶卿之的话便一句句钻进了他的耳中去。
“我虽不是你义弟,却也不知自己的父亲是何人。”叶卿之倚在牢门边上,一字一句说道,“我入朝多年,做过许多违心之事,杀过不少无辜之人。”
何凛不由冷笑,叶卿之听着他的声音,稍稍一怔,却又苦笑着往下说道:“这世上若真有菩萨,想来也不会保佑我的。”
他知道何凛不会理他,便自顾自着往下说去。
“可你却不一样,你们向来劫富济贫,也从不滥杀无辜,菩萨定然会护着你们的。”叶卿之说至此处,微微一顿,那声音稍显得低了一些,像是喃喃自语,可何凛却听清了。
他说:“望菩萨佑我义兄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