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在人间(14)
第二天早上,
孟思期睡了一个自然醒,一看手表,到了七点半,
估摸赵雷霆没想喊醒他。
她连忙起床梳洗,七点五十去敲赵雷霆的门,
赵雷霆开门,
睡眼惺忪,迎面打了个哈欠。
孟思期问:“怎么没睡好吗。”
“能睡好吗,
蔡双玺那个王八蛋,先是叭叭了一晚上足球,又打了一晚上呼噜,跟震天雷似的。”
孟思期不知道怎么想笑,
总觉得昨天晚上那副画面很“美好”,路鹤想必一定也没睡好吧。
不过赵雷霆当着面骂蔡双玺,估计路鹤和蔡双玺已经出门了,她问:“他们早出发了?”
“对,我们赶快吃点早点,你收拾好没,
待会就不回来了。”
孟思期就一个背包,“都好了。”
两人退了房,在门口早餐店简单吃了口,一路走向目的地,医院。
路程很近,不一会就到了医院大厅,问了志愿者,
很快就找到了卢广生教授的办公室,陈杰蓉之前和卢教授联系过,
因此只需直接上门就行。
赵雷霆敲门,在裏面说进的时候,门被推开,孟思期进门一眼看见办公桌前坐着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轻微地中海,面部地阔方圆,带着微微红润。
他面带微笑,站起身,“两位是陈杰蓉的朋友吧?”
赵雷霆忙说:“卢教授,我们就是陈杰蓉的朋友,海江省今阳市局的赵雷霆和孟思期。”他以手引荐身旁的孟思期。
孟思期含笑打了招呼:“卢教授你好。”
“两位好,我给你们倒杯热水,早上刚打的热水。”他一边拿杯子和热水瓶,一边叫两人坐。
“卢教授不用这么客气。”赵雷霆笑道。
“你们啊来一趟不容易,你们放心,今天你们的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卢广生抓了茶叶,倒了热水,放在两人的桌前,“至少有一个半小时和两位探讨,你们不用担心,如果上午探讨不完,中午我还有休息时间,一起吃个便饭。本来是想请你们到家裏坐坐,但实在最近工作没有时间。”
赵雷霆忙笑道:“卢教授客气了,我们这一来耽误了你的工作,非常抱歉,我们问完问题就回程。”
两人寒暄了几句,孟思期把本子拿了出来,微笑说:“卢教授,我方便记点东西吗?”
“方便,本来就是探讨嘛。”
孟思期说:“卢教授,基本情况可能蓉姐和你提起过,我们那有一位嫌疑人,癥状大概就是阿尔兹海默癥,我们找过他,怀疑他是伪装,因为这种情况不好判断,所以特意来请教卢教授。”
“那行,你们把病人情况和我说一说。”
孟思期之前就把姚仁俊的病癥都事无巨细记录了下来,这会她对着本子做了一些详细的描述,包括那次姚仁俊突然产生异常反应。当然这还是正在调查的案子,她隐晦了姚仁俊的名字和养老院名字。
卢广生听罢,若有所思,沈默了下回答:“根据你的描述,病人是阿尔兹海默癥癥状没错。”
孟思期总觉得她的描述漏掉了什么,卢广生是神经内科专家,不会做不实的回答,她忙说:“这种异常反应也是正常的吗?”
“阿尔兹海默癥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临床上通常表现为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等等特点,我必须阐明的是,阿尔兹海默癥目前在医学界是没有攻破的病癥,有很多异常反应都可能存在于没有统计的范畴,你说的这种情况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
孟思期有一种微微的失望,她原本以为卢广生听了她的描述会很坚决下定结论,姚仁俊是伪装的,但现在明显不是这样的。
她和赵雷霆对视了一眼,已然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同样的失落。
如果姚仁俊确实是阿尔兹海默癥,那么最近的所有调查都将归于泡沫。
也许是她的不甘和失落被卢广生看到,他做出了略显轻松的表情:“两位,我先和你们简单普及下阿尔兹海默癥的历史,也许会对你们的理解有些帮助。1901年,德国法兰克福的一家精神病院,叫阿尔兹海默的医生这天早上接待了一个女性病人,病人名叫奥古斯特,她的癥状是健忘,这种健忘和普通健忘不一样,普通健忘可能是偶尔忘记某件事情,譬如你忘记了朋友的生日,一次聚会的日期,但是奥古斯特可能忘记了数字,她不认识我们常见的阿拉伯数字。”
孟思期执笔的手指慢慢停住,她沈入了卢广生的描述当中。也许卢广生是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她什么。
“她不但忘记了数字,还忘记了生活中最常见的生活用品,譬如她无法区别筷子和勺子,钢笔和铅笔。这已然不是健忘这么简单,阿尔兹海默医生非常疑惑,但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疾病,四年后,奥古斯特的癥状已经进入了绝境,她无法沟通,失去了所有认知,这种情况和你描述的病人非常相似。”
“奥古斯塔去世后,阿尔兹海默对她的大脑进行了解剖,发现她的大脑出现了严重问题,譬如海马体严重萎缩。关于这一类似病癥,后来,经过医学界的攻坚突破,在1984年取得了新的进展,医学界发现,正是因为人体大脑内a-β蛋白异常堆积,形成了淀粉样斑块,而这个淀粉样斑块,人自身却无法有效清除,大脑细胞间信号传递出现异常,人的记忆、语言、计算、行为产生认知功能障碍,才导致了阿尔兹海默癥。十年过去了,医学界都没有找到攻克阿尔兹海默癥的有效方法,简单来说,这在目前也是一种绝癥。”
孟思期认真聆听,现在是1994年,正好是十年时间,她不知道三十年后,这项“绝癥”是不是找到了有效攻破的方法,她在原世界并没有去过多关註阿尔兹海默癥,即便父亲孟星海有健忘癥状,和很多人一样,她把那个当成是人体衰老的一项特征,实际上这是一种严重疾病。
卢广生说:“阿尔兹海默癥带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绝望,这是一种绝望的病,因为人在得了这种病以后,忘记已经变成了无法逃避的事实,譬如,你早上起来,发现和你同住的几十年的亲人却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你从来没见过,就是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明明觉得这不正常,却要和这张脸一起生活,接下来,这个陌生人关心你,给你食物,近距离接触你,这本就是一件让人接受不了的事情。”
“这时,这位陌生人递给你一根香蕉,你根本不知道香蕉怎么吃,你煞有其事地塞进嘴裏,裹着香蕉皮一起吃下,在陌生人不理解的眼神裏,你吃完了香蕉,但却已经忘记了香蕉的味道。之后你就会发现家裏开始贴上各种便签纸,这些便签纸就是提醒你家电如何使用,香蕉要剥皮吃,你开始意识到这个陌生人对你很好,你也知道他可能是你的爱人,但是你已经忘记了他,有一天,你发现那些便签纸已经无法分辨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也该离开这个世界了,于是你拿起了一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的爱人,亲眼看见你将刀子捅进自己的胸口,他这次没有不理解,只是含着泪,将你手上的刀夺回去,告诉你,香蕉是用来吃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错把香蕉当成了一把刀!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所说的,阿尔兹海默癥病人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的异常反应。”
卢广生说到这儿,孟思期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因为她深深记得孟星海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总是给她打电话,那时候孟星海似乎意识到什么,而她却还在面临毕业后的紧张面试,她忽略了孟星海的情绪,她总是在电话裏告诉他,“爸,我很忙,你别老打我电话。”
“爸爸就是想你了,怕把你忘记。”
“我还是你亲生女儿吗?你能把我忘记喽。”
“那肯定不会,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她还记得有一次,孟星海问她,那个相册呢?我找不到了。
孟思期当时就从他枕头下找到了,“你看你,你自己放在这的,你又忘记了,你老看相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