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冷了声:“都说了,我不回去。”
阿江蹙眉:“我说你几天不见哪根筋搭错了,你再不上车,别怪我不客气了。”
院裏的顾教授听着语气不对,向这边走来:“西元,是你的同事吗?怎么不请他进来喝杯茶?”
西元迅速关上院门落了锁,阿江刚打开半个车门人还没下来,就被拒之门外了,只得提高了嗓门:“顾西元,你给我出来,你这样,我回去没法交差。”
西元隔着院门,也高声回应着:“那是你的事,晚安。”
不一刻,外边砰地一声撞上车门,油门轰响,唐琛的车气哼哼地开走了。
晓棠打开一道门缝,探头看了看,回头冲还站在院裏的父亲和哥哥悄声说:“他走啦。”
顾教授沈吟着问:“我说你是不是偷了老板什么重要的东西?干嘛这么晚了还派人捉你回去?”
西元扯了下嘴角:“承蒙夸奖,这么看得起我,我只是想辞职,老板可能……不太乐意吧。”
“辞职?”顾夫人十分诧异,也走过来:“为什么?唐先生上次打电话还夸你做事稳妥,你们不是刚办完事回来吗,是不是你哪裏得罪了他?还是出了什么事?”
西元忙道:“没有,老板人很好,我也没有做错事,是我自己嫌辛苦,不想干了,想去欧洲多待些日子,回来再找其他事做。”
顾教授搂过太太安抚着:“是真的,他之前同我商量过的。”
“哦——”顾夫人舒缓许多,又未免遗憾:“唐先生那人斯斯文文,怎么看都不像苛待人的,何况薪水给的那么高,西元啊,男孩子做事要有个长性。”
“对对,你说的都对。”顾教授拉着她回屋去,又冲西元挤了下眼,西元笑了,晓棠却轻哼:“都糊弄妈妈。”
西元见她还唬着脸,不禁笑问:“还在生我气?”
“不敢。”晓棠大步往屋裏走。
西元一把拉住她:“别生气了,是哥哥错了,给你道个歉。”
“我不要道歉。”
“那要什么?”
“欧洲的礼物。”
“好,我的大小姐,就依你。”
“哥——”晓棠忽然放低了音量,向屋裏瞄了瞄,才问:“你为什么不跟唐继续做了?他惹你不高兴了?”
西元知道许多事瞒不过她,却也不愿多说,只好敷衍着:“没什么,是我惹他不高兴了。”
“我看不像,明明是你想甩开他。”
西元又起了烦躁,这个妹妹实在是人小鬼大。
“一天到晚的瞎猜,回屋睡你的觉去。”西元低头往屋裏走,晓棠在背后追着问:“你们……分手了?”
“嘶——”西元又瞪起眼来:“再胡说八道什么礼物都没了。”
晓棠忙闭了嘴,眼睛却骨碌乱转。
西元不胜烦恼,蹭蹭几步上了楼,将自己狠狠丢回床上,刚蒙上被子,腰间就被什么咯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画册,唐琛居然还在凝视着他,冷眉寒目,不可一世,看得人火大,西元扯下画像,刷刷几下撕成了碎片,连同画册一并丢回床下。
唐琛,就当我们从来不知道彼此,也从来没见过,这一夜,註定无眠。
天刚亮,西元写了封简短的信,大致说自己还要找两个同学结伴而行,都无需家人相送,希望父母照顾好自己,妹妹也要乖一点,等他回来的礼物。
西元将信放在餐桌上,便静悄悄地离了家。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也懒得再回去拿伞,很久没有漫步在雨中了,在这样一个初秋的带着温凉之意的早晨,自由可贵却充满了惆怅。
西人码头人头攒动,庞大的远洋渡轮哞地一声汽笛,仿佛也在提醒着即将远行的人们,快点登船,还有几分钟,这艘船就要启航了。
西元站在船舷一侧的甲板上,木然地望着陆续登船的人们,先生们提箱拿包,女士们提裙撑伞,在细如蛛丝的雨雾中,人们彼此祝福牵挂、拥吻告别,挥舞的手臂就像风中飞扬的秋叶,优雅、缱绻,不忍别离这一季的芳菲。
一个人,独撑一把黑色大伞,伫立在送别的人群中,身姿傲然,眉眼俊冷,醒目在芸芸众生中。
西元的十指蓦地扣紧湿冷的船栏,似被那人一锤钉入了甲板,连血液都凝固住。
唐琛,就那样一动不动的,也同西元一起静止了,相隔的光阴只在不语的眼眸中流转,漆黑明亮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船上即将离开的人,就像西元昨晚撕掉的那些画像,凝然不动,却又胜过万语千言。
身后的阿江阿山,也没有动,西元以为自己一定逃不掉了,但没有,他们三个都站在那裏,目送着他。
西元明白了,唐琛并没有想带他回去,他只是来送别。
船栏上的指节攥得发白,西元哽了哽喉,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又极力克制住不让那两个字从柔软的嘴唇裏发出声,伞下的唐琛仿佛又独立成画,除了雨丝,整个码头都被他倔强的身影虚化成雾,那双会说话的美目,看似冰冷无情,却在缥缈的秋雨中化作难解的柔情,然而这柔情真是霸道,将人虏获、悃绑、击碎,彻底融化……
西元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心尖微微颤抖,只有眼裏是热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感伤、凄美的唐琛。
隔空相望的两个人,都被定格在这个灰蒙蒙湿漉漉的世界裏,在无声中诀别。
阿山再也忍不住了:“先生,我去把这家伙捉回来。”
阿江瞪了弟弟一眼:“你打得过西元吗?”
“那你去!”
唐琛低沈的语声毅然决然:“不,让他走。”
西元仿佛感应般地,狠狠地抹了把脸,也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再也不去看岸上的唐琛,背影一晃,消失在那些挥手告别的人中。
轮船发出启航的嗡鸣,缓缓地驶离西人码头,送行的人们也逐渐散去,只剩下唐琛还站在那裏,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渡轮。
雨越下越大,阿江轻声劝道:“唐先生,回去吧。”
良久,唐琛喃喃自语:“原来糖也有苦的时候……”
黑色的雨伞终于动了,伞尖旋出几朵雨花,一个身影相隔不远地站在雨裏,唐琛下意识地抬起伞,刚刚迈出的脚又收住了,目光定定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又不愿这欢喜全部落入那人的眼中,只好垂了眼帘,望着地上跳动的雨珠,积水如镜面般倒映着那人的影子,清隽俊朗,唐琛唇边的那抹浅笑终究还是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