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檠今天来得晚了些,禹灵也没有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直到桌面上突然出现一个素白烫银的纸袋,他才顺而往上投去视线。
钟檠放下纸袋,垂眸和他目光相交,声音不自觉地越加轻缓:“灵灵,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并非什么节日,禹灵不太清楚对方送礼物的缘由。
钟檠没有回答,只道:“先看一看,恩?”
他的语气态度都带些不同往常的郑重,禹灵的耳边忽而寂静一瞬,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起身拿出纸袋内包好的礼盒,掀开盖子,甫一入眼的是繁覆精美的刺绣花纹,点缀的小颗珍珠反射出微微莹润的光亮。
是他在米酉工作室见过的裙子。
禹灵没有动作,只是一直低着头,呼吸轻不可闻。钟檠在他旁边,眼神不敢挪动分毫,安静地等他。
良久后,禹灵抬起头望向他,掺揉着水光的眸中溢出几许意想不到的脆弱,喉中滚出的声音低柔轻细,“你是......想看我穿吗?”
“不是,当然不是。”钟檠毫不犹豫,向他靠近一步,“我不是强迫灵灵要按我私自的想法去穿裙子,我是......”
钟檠踌躇停顿,而后缓缓道:“重新遇到灵灵之后,都没见你穿过裙子。我不确定灵灵是因为不喜欢了,还是因为其他的。我只是想告诉灵灵,裙子不想穿的话就不穿,想穿的时候,也可以穿。”
禹灵怔楞片刻,覆又垂下头,看着裙子上精致的纹路,曾经听过的诋毁和同学老师嫌恶的目光好像再次出现。可同时浮现的还有店铺后臺陌生人的句句安慰鼓励,和其他人为他做过的一切。
在学校裏被辱骂污蔑的两周在他记忆中很漫长,他压抑过、克制过、自我排解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掉过眼泪,然而此时此刻被极尽小心地呵护,所有与此有关的记忆裹挟着磅礴的情绪向他反扑,莫名酸胀的涩意从胸腔一直涌到鼻间,眼中积蓄的泪水滚成珠子,啪嗒一下掉在繁覆的绣面上。
钟檠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看见那滴眼泪骤然心惊,像被庞然大物挤压过肺腑,剧痛混着窒息席卷住他。他立刻握向禹灵手背,将他捏紧的拳头裹进掌心,哑声道歉:“对不起,我太自作主张了,你不喜欢的话就把它丢掉。”
“灵灵,不要哭,我不想让你哭的。”
“都是我不好,别哭,灵灵。”其他都不重要了,钟檠心中只剩自责,那滴眼泪比任何刀剑都更刺痛入骨。
禹灵连难过都是静静的、默默的,他说不清这样庞大厚重的委屈从何而来,只是不断想起过去、现在的经历,竖在心底的墻好似一块一块落下碎石。
他摇摇头,微微颤动的瞳孔望向钟檠,盛不住的水色从眼尾滑落进鬓角,说话时带着少许断续的哽咽:“我觉得......我好像很胆小。”
——这么多年都跨不过当初的伤口,被这么多人支持也依然会在自己想穿裙子的念头前感到胆怯。
钟檠捧起他的脸,细致认真地用指腹擦尽其上的泪痕,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一点都不。灵灵从不自暴自弃,还学会做旗袍,自己开了店,能做出每个人都满意的定制,特别特别厉害。”
“灵灵,你一点都不胆小。”他把禹灵柔软的身体搂进怀裏,横在他腰背的手臂紧密地收拢,填满彼此间的空隙,“不要因为无法释怀别人对你的伤害就去怪自己,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密不透风的怀抱带来充足的安全感,禹灵闭上眼短暂地任由情绪宣洩,眉尖轻轻蹙起。钟檠紧贴着他,怀中人每一次急促而断续的呼吸都像软刀子划在心上,自己也随之痛苦。
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覆,钟檠才稍微松开些力道,依旧单手环着他,右手拇指擦拭了一下他的脸颊,垂首贴了贴额头,“还难受吗?”
哭过一场,长久积压的酸涩愁闷都仿佛涌出大半,禹灵确实放松了很多,沾着湿意的睫毛颤唞几息,抬眸向眼前人投去一瞥,又慢慢摇了下头。他侧身想要走出这个怀抱,被钟檠小力地按住。
“休息一下,好不好?”他环着禹灵走到平常睡午觉的椅子前,拉着他坐下、躺倒,“睡一觉,灵灵。”
禹灵乖巧地陷进柔韧的皮椅裏,不知不觉半阖起眼,一整天的忙碌加上情绪的消耗令人疲倦,他迟缓地眨几下眼,很快便睡沈了。钟檠坐在他身边,目不转视地看着他,对方眼尾仍余有一抹红痕,在白皙肤色上显得刺眼。¤
钟檠伸手描过那一道痕迹,犹如再次触到滚烫的泪水,心臟蜷缩一瞬。他俯下`身,含着珍重、爱惜,在禹灵眼底极小心地落了个吻。
起身后钟檠找出小薄毯替禹灵盖上,走到桌前把掉在上面的裙子重新折好放进纸袋,随手找了个不易发现的角落塞进去。
他回覆完店铺后臺的消息,把一切都处理好,又坐回躺椅旁,没一会儿就听见手机响。钟檠迅速摁了静音,等待片刻见禹灵没有被惊醒,才走到店外去接卫鹤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