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看到了星夜之舞后,您有萌生什么冲动吗——我是指关于创作方面。”
闻言,瑞拉抿了下唇。
“不瞒您说,我当夜回去后审视了我以前的作品。”
“然后?”
“然后——我满怀恐惧地放下了它。”
“您的恐惧源于何处?”
“可能是......期待。”
期待,期待自己还有一日能完成它,但是这样的念头是不该出现的。瑞拉无不疲惫地想着,他的父亲一定会生气,对那位尊贵的公爵而言,耕作的农民是值得敬佩的,打渔的渔夫是能够讚许的。因为他们凭借劳动收获了成果、换取了粮食。可书写作品的诗人、玩弄颜料的画家、像他这样好奇着没有意义的昆虫的人,都和监狱裏的骗子,街上的乞丐并无区别。公爵大人曾经刻薄地评价一位在帝国名声大噪的作家:“他但凡能少写几个字,都能省下一沓有用的白纸。”
——对于这样一位只信奉脚踏实地的事物、只尊重利益和成果的大人,和他谈虚幻的艺术只会受到严厉的谴责。瑞拉不想面对父亲失望的眼神,他已经看过了太多次,哪一次都让他疲惫不堪。
孔箜然想了想,又说:“如果您看过了全部的星夜虫,您的想法会有些改变吗?”
瑞拉不期然她的问题,楞了一会才说道:“也许......我也不清楚。”
“那么我想送您一份礼物。”
女性alpha起身朝门外走去,她今日在白大褂中穿的那件白色长裙席地如花,瑞拉不由瞠目而视,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中却像有了某种预感,怦怦作响个不停。
不一会,孔箜然从侍官那接过了经过检测的礼物,那是一个格外眼熟的黑色笼子,瑞拉一周前才在塔罗克珥族的庆典上见过——用来装星夜虫的——他瞪大了双眼,呼吸开始不稳。
“容我失礼。”
女人说着,按下了房间裏灯的开关,于是四周一下漆黑,可瑞拉借着小灯的光——依然看见,孔箜然掀开了笼子上的黑布。
一只圆圆的、格外漂亮的星夜虫从笼子裏飞了出来,它的翅膀像两片小叶子,脑袋和身体都很圆,头上有一个小王冠般的花纹,那是非常罕见、非常特殊的标志,星夜虫王族的标志。
——那是大落崖圆夜星夜虫,是瑞拉唯一没有找到的星夜虫。
瑞拉屏住了呼吸,思考都忘记了,他看着星夜虫在房间裏飞来飞去,然后停在孔箜然为它准备的花蜜上,过了一会,吃饱喝足的大落崖圆夜星夜虫飞起,整个身体发出了光——那光芒是一个完整的圆,光比其他任何星夜虫都要强,在漆黑的房间裏如一轮小小的明月,美丽得不可思议。
大落崖圆夜星夜虫自娱自乐地在空中飞舞出了弧度——那是独属它的星夜之舞,它是唯一不和集体共舞的星夜虫,所以人们总是很难找到它的踪迹,然而那舞姿又是那样自然、优美。瑞拉相信这景象已经深深刻在了脑中。
——医生提供了特别研制的花蜜、于是智商有人类八岁小孩智慧的大落崖圆夜星夜虫作出了回报,它为他们起舞了。
舞蹈结束,孔箜然打开了窗户,大落崖圆夜星夜虫轻快地从窗缝中飞了出去,小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女人又打开了灯,重新看向瑞拉。
“它的生命很短暂,我想您大概不想把它关着,于是自作主张放走了,您需要的东西我那边有记录,回头发给您吧。”
瑞拉许久没有回神,过了好一会,他才猛然惊醒一样、快步走到孔箜然面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您......您一定为此受了许多苦......大落崖圆夜星夜虫生活在悬崖峭壁,还富有毒性......请让我看看您的手......”
“没事的。”孔箜然伸出完好无损的双手示意,“我是个医生,而且和塔罗克珥族关系不错——向他们请教了很多捕捉星夜虫的方法,搭配了它喜爱的花蜜之后抓准时机和它交流,其实不是难事。”
她以前可捕捉过比这厉害更多的猎物呢,为了糊口什么事不能做的。
但是养尊处优的男性omega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他紧紧握着孔箜然的双手,嘴唇颤抖着,“......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希望您的身体能早日康覆,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瑞拉的手又忍不住颤了好几下,他不由地仰起头,註视着女人美艷的面容,心裏涌现的情感覆杂得无法形容了。
“......我会试试补全那幅画,医生,我想试试看。”
不想辜负您的努力,不想只索取您的帮助。
也许他应该和父亲谈谈,就为了这一只迟到太多年的星夜虫。
孔箜然微微一笑,“您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紧了。”
之后的谈话更加流畅和平稳,结束了这一次成功的咨询后,孔箜然告辞,但就在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喊声。
“——医生!”
女人回过头,只见瑞拉追了出来,omega美丽的面容活动时如行走的神迹;这位一贯喜静不喜动的美人,忧郁倦怠的美人,竟然跑出了门,小跑到了孔箜然面前。
他手中握着一张黑色的邀请函。
“如果、我是说、如果......”瑞拉轻轻喘气,将邀请函递过去,神色中不乏有忐忑的部分。
“......下下个星期、我有一个安排、一个小范围内的艺术鉴赏会......”
“如果您能来参加、我会非常高兴......”
他说着,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孔箜然,因为先前医生拒绝了知晓他的真名,他不知道这次的邀约会不会也被拒绝,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了......
孔箜然沈默了一会,在瑞拉视线中如油画般优雅美丽的女性微笑了下,接过了邀请函。
“——我很荣幸,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