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启的一剎那,他恶劣的声音响起:“女朋友。”
叶因枝什么都来不及问,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电梯内外,宛若两个世界。
倒不是因为奢侈的装潢,而是在包间,压根不用在意太多规矩。
所以叶因枝刚一进门,就被无处不在的烟味给呛到。
包间裏有一堆男生,手边几乎都夹着根烟。
见许闻钦进来,纷纷动作迅速地摁灭了,有人起身开窗通气。
长沙发上几个男生挤在一块,有个单人沙发的位置却是空着,像是特意留给了某人。
许闻钦拉叶因枝过去坐下,一条腿自顾自靠上扶手,懒散地半倚着。
他视线转向某人:“你表妹呢?”
叶因枝看到了一头熟悉的黄发,勉强认出来是上次咖啡店遇见的陈旭。
“她之前听说你有女朋友,还不信。”陈旭冲叶因枝打了个招呼,低头找手机,“我现在打个电话叫她过来,她看见嫂子和钦哥这么恩爱,肯定马上就死心了。”
“我去,这是真嫂子啊?!钦哥什么时候谈的啊?”
“我看看我看看!!”
听陈旭这么说,男生们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视线变得光明正大。
叶因枝低了低头,觉得自己有点像动物园裏的猴子,端坐中央,供人观赏。
许闻钦察觉到她的不适,冷着脸扫视一圈,警告:“眼神收着点成么?”
那些直白的视线立马消失了,大家开始各玩各的,虽然偶尔还是会有“嫂子”“漂亮”“好纯”等词汇涌进叶因枝耳裏。
许闻钦自然也听见了,他用只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演完带你去看电影。”
叶因枝抿抿唇,没答话。
落到旁人眼中看着却像是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叶因枝闹脾气,正由许闻钦耐心哄着。
“钦哥,她正来的路上呢,上电梯了。”
许闻钦淡淡嗯了声,并不掩饰眉眼间的不耐。
不多时,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表哥!”
叶因枝身子一颤,如坠冰窖,本能地想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许闻钦却抬手,摁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不容置疑。
包间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如同暗号。
让叶因枝这个外来者更加不安。
这并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许闻钦——”李依冉的目光触及被他挡在身后的女生,表情一僵,“这是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许闻钦没搭腔,陈旭给他表妹找了个臺阶:“钦哥女朋友,你得喊嫂子。”
李依冉没说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生。
她低着头,过肩的长发披散,是一张白皙干凈的脸。
这个角度的这张脸,李依冉已看过无数遍。
无论是现在被保护着不染尘的纯凈模样,还是被冷水浇遍全身时无所谓的淡然。
“因因,这是陈旭表妹,想认识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叶因枝大脑一片空白,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许闻钦那个使坏咬着字的“因因”,而是李依冉那如毒蛇一般让人窒息的目光。
“不想?那算了。”许闻钦兀自解读她的意思。
僵持良久,许闻钦忽地起身,叶因枝慌忙之下拉住了他的手:“你去哪儿?”
“洗手间,你要一起?”叶因枝松手,被许闻钦拉过,他低笑,用指腹在她掌心刮蹭了一下,哄道,“乖,很快回来。”
“……”
冲突焦点本全在于许闻钦,可他的离开并未转移任何矛盾。
几日不见,李依然头□□黑了,没做指甲,板正地穿着外国语校服,身后也不见两个跟班。
俨然是给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模样。
许闻钦走前有眼神交代过,陈旭也怕他表妹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一直坐在沙发前忐忑盯着。
李依冉蹲身,拉住叶因枝放在膝上的手,神态亲昵,声音却低。
“叶因枝,你勾搭许闻钦,是不是就觉得他能护着你?”
“他还不知道你妈是个小三吧?我很期待他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
李依冉什么都没再做便走了,但她撂下的这两句话却足够让叶因枝无地自容。
她现在在这裏是做什么呢?演戏?拉仇恨?
还是,等许闻钦被告知真相,连同周婉贞一起讨厌上她?
叶因枝再也坐不住,她起身,不顾陈旭他们叫她,一股脑地踩楼梯往下冲。
到了一楼前臺,她冷静下来,取物牌还在许闻钦那裏,她拿不回自己的书包。
叶因枝就这么傻站着,走或不走都不是。
直到许闻钦再次出现在视线裏。
他神色如常:“怎么下来了?在上面呆着不舒服?”
叶因枝顺着他的话很轻地点头。
许闻钦没说什么,替她取回书包,但只有她的那只,他还要留下。
许闻钦送她出门。
街上已经暗下来,这块地方有很多穿校服的高中生,处于宁二、外国语和职高的交界地带,一放假就乱。
叶因枝斟酌许久,还是开口:“我一直以为,班长才是你的好朋友。”
许闻钦说:“他是。”
“可那些人……”
“你这身份适应的还挺快,都开始盘问我了?”许闻钦侧头看她,狭长的眼尾挑了挑,促狭勾唇,却无笑意,“嗯?女朋友?”
叶因枝识趣地不再说话。
许闻钦在学校裏一直都是和宋辞这种五好少年呆在一块儿的,她便自然以为,他会近朱者赤。
今晚才算是见识到了传闻中他那“近墨者黑”的一面。
无论他真心与否,无论她是否承认,他也是会和李依冉那群人玩的。
想到这,叶因枝莫名觉得心裏有些堵。
不知不觉到了一个路口。
许闻钦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屏幕,递给她:“你家在哪儿?我给你打辆车,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叶因枝知道要是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便会开始使坏,于是认命地接了手机输入地址。
她认真打字时,许闻钦低哑冷淡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我说的那场电影,下次吧,今天算了。”
叶因枝手一偏,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
“下次”其实是个伪命题,薛定谔式的,能不能真的约上还是未知。
“好。”叶因枝怎么能不清楚。
车窗被开了小小的一道缝隙,风吹进来。
车速快,风就急,吹得叶因枝没扎的头发刺眼睛,许闻钦的身影在她眼裏慢慢缩成黑色的一个点,再看不见。
叶因枝双手揽紧书包,像在取暖,心却是冰冷的——
他应该,也觉得她很恶心吧。
等出租车转过拐角,许闻钦才转身离开。
街边声色犬马,灯光灿然,他却感到了几分百无聊赖。
漫步回到臺球厅,手机收到通知,是车子最新路线的提醒。
许闻钦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没有上三楼包间,而是取了书包后径直离开。
他站在路边,敞开的衣摆被风吹起,身形略显寂寥,手指切了另一个app,开始打车。
输目的地的时,刚才的画面却再次放映。
是李依冉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她像是疯了一般冲他喊:“许闻钦,你知道吗?她妈是个婊子,害我爸妈离婚!她以后肯定也会像她妈一样的,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女人了吗?你和她分了吧,我们俩才般配。”
许闻钦冷静地看着她,分外清醒:“嘴巴放干凈点。”
眼泪在李依冉眼眶裏打转,说不上有多少出于真心,她声嘶力竭控诉道:“许闻钦,可明明我们都是受害者啊。”
……
许闻钦坐在车上,捏了捏鼻梁醒神。
车子开的路线陌生,并不是回家,却是和叶因枝去往同个方向。
他给自己备的理由很充分,这么迟了,有义务确保一个小姑娘安全到家。何况又没有她联系方式,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眼才放心。
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停下。
这裏房子低矮,每栋至多五六层,看上去都濒于拆迁状态,楼道空敞,没有上锁的安全门,安保措施不怎么样。
沿途的电线桿上还贴了不少小广告,路面石子破碎。
许闻钦下车时,刚好望见叶因枝和黄如巧进屋的背影,她们直接拐进了一楼左手边的屋子。
拉着窗帘的玻璃窗上还能看见屋内人影,房子隔音不好,谈话声清晰传出来。
“小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迟?”
“我和同学去看了场电影。”
许闻钦饶有兴味地站了会儿,他第一次发现,叶因枝并不是不会说谎的。
黄如巧问:“小枝,交到朋友了?”
“嗯。”
“小枝,新朋友怎么样?”
“挺好的,他还约我下次也一起看电影呢。”
许闻钦勾唇,为这短短半分钟内听到的第二个谎言。
屋内的声音逐渐杳远了。
许闻钦倚在墻沿,头微仰,一米之外便是那个亮着灯的窗子。
月光下,他那双眼变得黑白分明,两个字自喉间溢出,仿佛情不自禁。
“小、枝。”
“小枝。”
许闻钦又念了一遍。
不知怎么,念这两个字时,他心口有那么一瞬地发紧,宛如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