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嫌朝事太少了?连这么个旨意都要送去三省轮一遭。”
“你让他们全都知道有什么好处吗,明明裏面半个字都不需要六部执行。既然是你写给我的,难道不需我同意吗!”
“怎么,你真食言了,他们还敢摁着你的头把你摁回来不成!”
“知道的是觉得感情好,帝后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母夜叉,为了自己的私心,都能逼着圣明的陛下在群臣面前下旨起誓了。”
……
话密得李晁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发洩一通,萧芫气喘吁吁地将手中的引枕往他身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入了内殿,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李晁在原地,面上几乎绝无仅有地,露出有些可怜又有些茫然的神情。
言曹只瞄了一眼,便立刻垂眸,不敢再看。
他怕万一圣上察觉了,事后觉得丢人和他秋后算账。
心裏头懊悔不迭。
唉,他刚才进来做什么呢!
裏头不就只有圣上和萧娘子嘛,现在好了,这个时候动,不就是等着被圣上发现吗。
只能尽力装个木头桩子,希望圣上别看过来。
萧芫草草收拾好自个儿,一开门,便看到跟个犯了错的学子似的、在门口罚站的李晁。
见他看过来,高高昂首,抢在他开口之前,把他的话狠狠瞪了回去。
丢下一句,“别跟着我!”,便风一样刮了出去。
直奔慈宁宫。
跨入宫门,一路跑着到了殿内,飞鸟投林般扑入姑母怀中。
面色通红地哭诉,“姑母,李晁太讨厌了,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小脸埋在姑母怀中不肯抬起来。
呜呜呜……她觉得自己是没脸见人了。
一想到圣旨上的那些词句,想到那么那么多人全都看过了,甚至可能彼此讨论传递,她就恨不得从地上扒开个缝儿钻进去。
那般私密的话,她没有同意,他凭什么宣于广众之下啊。明明都是写给她一个人的!
太后眸中隐隐含着笑意,缓声安抚,“是讨厌,芫儿不想理,那咱们便不理了。”
萧芫瓮声瓮气地,将刚刚的事从头到尾详细描述了一番,多一半儿都是发洩情绪的控诉,最后以委屈的抽噎收尾。
太后拿帕子为她拭泪,看她小脸红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皇帝每一封下达的旨意,尤其经由三省签署实施的,都会先送到她这儿来。
依着法度,皇帝尚未亲政时,所有政令必须先由摄政皇太后肯允才能下达。
只不过现在李晁羽翼丰满,处理政事手段成熟,不需她费太多的心思,这一步,多半也是走个形式。
真有什么,下旨之前皇帝便会来与她商议好。
今晨皇帝亲自为那封圣旨奔走,公允地说,此事于国无碍,于家亦不算坏事,她便当作没看见,睁只眼闭只眼地让过去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便不过多干涉了。
也让皇帝好好长个教训,终究日子还是得自己过,不动脑子怎么行。
萧芫在慈宁宫窝了一整日,一有人来求见,她便脚底抹油似的往后殿躲。
一开始听着那些熟悉的,尤其是在那封圣旨上属了名的大臣的声音,就算无人看到也会涨红了脸将自己埋起来。
后来,渐渐成了麻木的生无可恋。
实在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丢人过。
是夜,萧芫大字型斜躺在颐华殿的床榻上,双眼呆滞地望着上头的帐子。
几百年了,礼法所束,连诗词裏都尽是婉约含蓄。
别看赏花宴上那些女娘个个儿瞧着勇猛,一言一语的尽是哪位郎君更俊俏些。
实际上,那是因着人多,又是私底下,要单拎出来,不相识的郎君与女娘道一句相看都能羞红了脸。
可现在她呢。
何止啊。
便好像扒了外裳,只着裏衣被硬拉着出去溜了一圈,还让所有人都细细观赏。
真的,现在,她连哭都提不起情绪了,木木的,简直安详。
不远处的漆陶狠狠掐了丹屏一把,悄声,“别笑,被发现了,你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丹屏使劲儿把唇角往下拉,忍笑忍得觉得自己的腹肌都鼓起来了。
这种时候萧芫耳朵好得过分,有气无力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漆陶。”
漆陶把丹屏往外推了推,一个人到了榻边,听娘子吸了吸鼻子,含着哭腔,“你们也想笑是不是?”
这问实在不好答。
她伺候了娘子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说过违心的话。
索性开解道:“娘子,那圣旨是圣上所发,要说……,那首当其冲也该是圣上啊。”
萧芫悲愤道:“他是男子,还是皇帝,能一样吗!”
“而且他脸皮那么那么厚,你不知道,他写了,还亲自到姑母那儿,到三省盯着流程,从头到尾半点儿都没意识到,他压根儿就没长这根筋!”
漆陶嚅嗫半晌也没想好怎么答,只徒劳地小声凑合了句,“那娘子您还是未来皇后呢。”
萧芫呜咽一声,拉过被子把自己的脸蒙住。
是啊,她还是未来皇后呢,以后还要母仪天下呢。现在这样,还母仪什么天下啊。
人家一想到她,就肯定是那封圣旨。她过往积攒的好名声,现在算是全都倒贴回去了。
真想把李晁的脑袋拿过来晃一晃,看裏头究竟装了多少水,能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良久,漆陶都有些担心想开口的时候,忽见被衾被娘子狠狠扯开。
萧芫目光转冷,缓缓起身。
漆陶松了口气,可仔细一看,又有些心惊。
人到了绝路,羞恼到了极点,思绪反而另辟蹊径,破釜沈舟。
萧芫声线冷静到阴沈,“你说得不错,他是皇帝,我还是未来皇后呢,凭什么他丢的人,要我来受。”
看向漆陶,勾起唇角。
“不就是显摆深情吗,他以为,我就不会吗?”
漆陶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家娘子这神情,若再配上把刀,都能直接去宰人。
萧芫优雅地整整衣衫,不忘将如瀑的墨发尽数拨到脑后,挺直脊背,身姿纤秾雍华。
哪怕只着素衣,清水芙蓉般未施粉黛,矜贵傲然之气也扑面而来。
声线甚至含了几分笑意,“第一批送去添缠讳纹的首饰,已经送回来了吧。”
漆陶只觉得一股寒意漫延,渗人得浑身粟栗,她恭谨低了头,回:“是,昨日便已送回来了。”
萧芫颔首,眼梢歇着点儿漫不经意,流转间隐有凛冽的暗芒闪过。
唇边似融了寒霜,“明儿个将刻了的全摆出来,让我好好选选,看戴哪一套,去赴清湘郡主的清荷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