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深呼吸,忍气吞声地问道:“您有什么嘱咐?”
莱安掀起眼皮,平淡地说:“我要知道神殿在哪。”
这个月裏他也不是天天在神庙盯着,还去找大地之神的神殿去了,海洋之神的都去过了,怎么能漏过大地之神的?毕竟这世上就这两个神。
如果客观条件不允许莱安去做这件事的话,比如说任务要求他不能这样做,那他当然能克制住这种好奇心,可是偏偏他看过了海洋之神的神殿,上面又留下了不少谜团,客观条件也没能严格限制住他,那他当然要满足自己的需求。
因为他就是这样爱自己的。
就像他爸爸妈妈教导的那样,只要不伤害其他人,想要的就去争取,想做的就去做,不要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别人都不重要,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最重要。
不伤害其他人这一点他是做不到了,但后面的还是能做到的。
如果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不能看到大地之神的神殿,就像拼好了拼图缺了一块一样,也不会死,就是会非常遗憾。
然而,他找不到。
越是找不到,心裏那个念头就像猫爪在挠一样,非要找到不可。
大祭司猛地抬起头,“我不会说的。”
这真的突破他的底线了,虽然……虽然大地之神已经沈睡了很久,久到人类都开始质疑他的存在,他也不是什么狂信徒,平时嘴上说得虔诚,做的又是另一套了,但他对大地之神还是抱有敬意的。
因为是大地之神庇佑了他啊。
他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亲妈早死,就有了继母,继母又很快生下了儿子,那他的存在就很碍眼了。继母常常暗地裏克扣他的食物,想要饿死他。他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什么也不懂,仆人们也不敢掺和这些事。他饿急了,就跑到附近的一间神庙去,偷祭臺上的祭品吃。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高大的神像下,香炉冒出缕缕青烟,浓郁的香气缭绕鼻端,那个红色的苹果散发出清甜的果香,也是真的很好吃,他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
莱安也不说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大祭司,直看得他满头大汗。
而大祭司前面顶着莱安的压力,后面顶着几千人的视线和生死,脊柱好像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一般,腰更弯了。
半晌,莱安才轻笑一声,“可以啊,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只要,你们能承担得起这个选择的后果。”
说完,他的身形就消失了。
大祭司头一晕,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许多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裏带着焦灼和失望。
他模模糊糊地想,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谈判?
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啊,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跑路?
莱安当然要走,一群连掀桌子的能力都没有的家伙,还敢跟他谈条件,真当他是做慈善的吗?
还敢有妄想,就证明这些人还是没到绝路,还是不服。
这并不要紧,真正有骨气的人早就干干凈凈地死了,现在还活着的都是不想死的,他们投降了一次,就已经折了心气,就会投降第二次。
当然,也不排除有卧薪尝胆的。
但那句话怎么说呢?当你弱小时,连愤怒都显得可爱。就像人们养的小猫小狗,没人在乎它们生不生气,是不是会冲主人挥爪子,只要好看、可爱就够了,敢咬人就立即处罚、扔掉或杀死。
果然,大祭司醒来后,再也撑不住那股傲气了。
他是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别看那位海王一副有商有量,脸上带笑,好像特别客气,很在乎他们这些祭司的想法的样子。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
他们只是他餐桌上的一盘菜而已,什么时候吃,怎么吃,都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
海王愿意给他们一个好脸,大约也只是修养好而已,从始至终,他的言行举止都能让人感到他良好的风度与礼仪,并不是真的就怕了他们。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几十年的大祭司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口血就卡在了喉咙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为人鱼肉的心情,明明已经恨得不行,却只能忍耐,甚至还要去逢迎、讨好对方,心臟好似被烈火灼烧一样痛苦。
大祭司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金色的帷幔,心裏划过那些国王登基时,在他面前跪下的一个个身影。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吗?神庙的辉煌之下,究竟埋下了多少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