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之约的约。
五年前的夏天,京城偶发疟疾,也就是俗称的打摆子,虽未大片爆发,可一个行脚尼师不幸感染。那尼师在回金圣寺的第十天发病,连带传染了寺中十多人。
大静禅师紧急派人下山购药,谁知其时为预防计,人人抢囤药材,一时间柴胡、桂枝紧缺无比,重金难求。
彼时朱敏正在寺中为母妃的康健祈福上香,见此情状,朱敏立即驰书御药房,以她自己患病之名,要求送药上山。
由是,寺中的十七位尼师都得以保全。
事后,大静禅师要为朱敏做功德道场,却被朱敏拦下了。
“师太,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在必要时救本公主一命。”
不用说,现在便是朱敏认为的必要之时。
看着那个“约”字,大静禅师肃然起身,合掌拜向朱敏:“公主殿下,还请明示。”
“我要离开京城,请师太襄助。”
大静禅师一怔,却没有应声,也是,“公主离京”听起来有些荒唐,保不准只是兴起之戏言。
但朱敏接下来的话却证明她的猜想错了。
“听说师太有一种神药,能让人沈睡如往生,我只要一粒,剩下的事无须师太担心,我保证,不会牵连寺中上下。”
说着朱敏又加重了语气,“您可别说没有,否则我会让人搜寺,还会呈报……”
大静禅师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敢问公主为何要离京?”
“人都道江山如画,我听得欢喜,要亲眼见识一番。”
“就为这吗?”
朱敏笑笑,自然不止。饱览河山乃其一,其二嘛,她要寻找真正的良人,相伴终生。身为公主,她没有选择驸马的权力,可终身大事交由他人决定,就等于把后半生的幸福交了出去,全凭运气。她不要,也不信。还是那句话,自己的事情自己办,她要自行决定自己的人生。
但这些话朱敏没来得及跟大静禅师讲,因为小尼师已取了笔墨回来。
朱敏起身,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句“君子一言”,不得不说,她的字好看,遒劲有力,而非一般女儿家的娇柔秀美。
小尼师看了不禁开口讚道:“好字!”
“过奖了,还请师太赐教。”朱敏说着把毛笔递给大静禅师,大静禅师接过笔,郑重续写上那句“驷马难追”。
是夜,书禾陪朱敏在禅房安歇。禅房清幽,暑天住着刚好,可现在不过初春,尚冷得厉害,又无火盆,书禾唯恐朱敏受寒,连着找了小尼师几趟,才添了一条薄被。
“好啦,咱俩挤着就不冷了,快来。”朱敏掀开被子,冲书禾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公主,使不得。”书禾搓着手,走到朱敏床边,替她掖好被角,“您先睡,奴婢守夜。”
“到这儿就不听我的话啦?”朱敏似是不满地撇了撇嘴。
“奴婢不敢。”
“那还不把被子抱过来,快点儿。”
三床被子迭加,四只手握在一起,的确比之前好很多。
暖意上身,不知怎的书禾忽然记起了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朱敏也小,不过五岁,整天跟她们几个小宫娥玩在一处,玩累了就地歇下,拉着她们同卧,从不摆公主架子,更不嫌弃下人。
“公主,您这不认床的习惯可真好。”书禾想着由衷嘆了一句。
朱敏得意地点头,深表讚同。
书禾又道:“就这清修也太苦些了,公主,咱们要不先回去,等天暖和些再来?”
“我不回去了。”朱敏说着翻过身,面对书禾,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书禾听到一半急得坐了起来。
“公主,您这可是欺君呀?”
朱敏拿手支住脑壳,淡声道:“总比欺心好吧?”她望向书禾的眼睛,“书禾,你愿意一辈子留在宫中吗?”
“我……奴婢愿意一辈子侍奉公主殿下。”
“那苗康怎么办?”
这个问题书禾答不上来,她低下了头,双手抠紧被角。
朱敏也不追问,只是继续道:“明天你就下山,去铺中寻他,说好了,你俩可要把铺子替我看好了,多赚银子才是。”
“对了,这个你收好,带给苗康,他一看就明白。”朱敏起身,从竹床侧旁小桌上的包袱裏取出个信封递给书禾。
原来,朱敏拿积攒的银钱托太子朱岩帮她盘了两间铺子,一间卖脂粉,一间卖书册。苗康是铺中掌柜,做事勤谨,还有头脑,铺中生意蒸蒸日上。
之前朱敏得空出宫溜达时,总是带着书禾去铺中瞧看一二。刚开始没什么,可从前年开始,朱敏发现书禾每次从铺中回宫都会恹恹好几日,可一旦去铺中就欢喜得很。
毕竟是议亲的人,朱敏这才明白,她这个小姐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之后她也旁敲侧击过苗康,可好,苗康也中意书禾。
朱敏决定玉成此事,她想了许久,这次她离京便是很好的机会。
朱敏又把剩下的一半计划细细告诉了书禾。
书禾听得眼中含泪,却也没有开口再劝,因为她知道,她的公主是那种做了决定从不悔改之人,且就算再难也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