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进宫谢恩,威远将军一直歇在洗尘客栈,今日上午受邀去了王尚书府。”
“连家也没回?”
“没有。之前将军都是离京前才回家,这次应该不会例外。”
朱权笑起来,手指轻轻点着御案,忽对周平道:“去拿四季酒,宴席上朕要痛饮。”
说话间就到了赐宴这日。
宣锐沐浴更衣,于巳时末进宫,早已等候的内侍把他领进宫后苑的百花亭。
这百花亭上下两层,朱门雕梁,古朴雅致,是春日赏花的好好去处。
可时下清秋,亭前荷塘已现萧瑟,万红雕零,菊花圃尚在远处,宣锐想不通,为何要在此处设宴,而不是武英殿。
他有心问,却是无人可询。那领路的小内侍奉上香茶就退了下去。
宣锐端起茶盏,恍觉香气浓郁,似在何处闻过,他想了想,没有喝,只是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不多时,就见六位宫娥抬着三个食盒入亭上了二楼。
宣锐更加诧异,陛下赐宴,都是等圣上亲临,见礼结束这才上菜,何时改了规矩?
忽然,脚步声又起。
宣锐循声望去,碧天晴日下,明黄衣角在柳条间闪现。
宫禁之内能穿明黄服色的只有天子,可为何不见侍卫,不闻唱警?
答案很快揭晓。
朱权踏步走到宣锐面前,扶他起来,笑道:“今日不拘礼,咱们都随意。朕就想跟宣卿吃顿家常便饭。”
君无戏言,说家常就真的简单,肴馔不过是四菜一酒。
宣锐看着嫣红酒液,这才后知后觉,竟是四季酒,下一瞬,“紫英万年”四个遒劲大字就涌上心头。他不由地捏紧手指。
“宣卿,”朱权端起金爵,“这次青金卫大捷,辛苦你了,朕敬你!”
宣锐连忙拜首:“杀贼守边,臣之本分,克敌功成,全仗陛下厚恩。”
“起来,喝酒。”朱权笑道,“朕从来没看错人,尚国海防交给你,朕很放心。”
说完同宣锐满饮一杯。宫娥立刻给两人满上。
“朕有个疑问,一直想跟宣卿请教。”朱权拿起筷子,又放下,“都说杀俘不祥,你为何每次都不放过那些投降的海贼呢?”
“恕臣直言。海贼中的倭人,觊觎尚国土地,狼子野心,得而诛之;至于那些奸商,勾连外贼,数祖忘典,死不足惜。”宣锐朗声道。
“那北鞑呢?你应该知道,开市和谈无果,可不少人还是主和,要继续谈。依朕意,全部斩杀才利落。”朱权说得斩钉截铁,脸上的笑容也渗着寒气。
宣锐却没有顺着圣心,而是提出和之利远剩于战之弊。
“陛下,北鞑本是先皇手下败将,不足虑。他们所求不过是粮米布帛器皿,交换的却是马匹牛羊乳酪,表面看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但若算细账,还是国人得利,且以开市就能赢取边疆安定,较之征伐又是上策。”
闻言朱权哈哈大笑:“想不到威远将军也有慈悲心肠,居然要收刀。不过似乎有理,容朕想想。”
“来,喝酒。”
又是两杯下肚。不知是开心还是畅意,朱权不再聊政事,同宣锐叙起了家常。
“宣卿,好男儿成家立业,你已功成,合该娶亲了。说说,相中哪家女儿,朕给你赐婚。”
宣锐表示贼人不灭,无意成家。
“乱臣贼子是杀不完的。再说成亲并不耽搁杀贼。”朱权摆手,“你若没有意中人,朕可就要替你做主了。”
宣锐一惊,看了看对面空着的座位,难道今日赐宴是为赐婚?
“陛下,臣——”他立刻回绝,可惜话未说完,就被秉笔周平打断。
周平躬身近前,对朱权道:“陛下,五公主到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出现了一个倩影。
朱敏是巳时接到养心殿内侍通知,说皇帝中午要在百花亭同她用膳。她本以为是父皇偶起雅兴,可此时看着黑脸宣锐,人就楞住。
说好的家宴,为何会有外臣?
不容她深思,皇帝朱权已笑着让公主入席。
“坐,敏儿。宣卿不是外人,无需拘束。”
朱敏低头坐在宣锐对面。她今日穿了身青绸衫裙,发髻上插着玉簪,通体莹润,好似碧玉一枚。
宣锐微微蹙眉,不解圣意,却忽地回过神来,他个臣子,该向公主行礼。
要行吗?
他略一纠结,就被朱权的笑声打断。
“宣锐,朱敏,你俩抬起头来,好好相看,男婚女嫁,忸怩什么!若都中意,朕即刻下旨,令你二人结……”
话未说完,朱敏已断然拒绝:“父皇,儿臣不愿意。”